涝水、沣水、浐水的话事人,尽管没有泾水龙族那么激烈的反应,但也相继起身,沉默地站到了泾水龙族这一侧,表明了一种无声却坚定的支持态度。毕竟必要的团结姿态必须要有。更关键的是,这是在玄渊的地盘上,而玄渊如今隐隐是八水新秩序的主导者,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一下,整个七楼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被吸引了过来。
原本还在低声谈笑、专注美食的其他宾客,纷纷停下动作,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和东侧那一触即发的对峙场面。那些目光,好奇者有之,玩味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两个闯入精致剧场、正在表演滑稽戏的小丑。没有惊惶,没有劝架的意思,只有静观其变的淡漠。
就连那原本回荡大厅的奇特乐声,都似乎没有丝毫停顿或变化,依旧欢快地流淌着,衬得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愈发诡异。
就在敖?举着沸腾火锅,即将不管不顾砸出的前一刹那——
一个脆生生的、带着点孩童稚气,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在大厅中央回廊上方响起:
“楼下闹事说要送人头当贺礼的,是你俩吧?!”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和紧绷的对峙气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中央活水景观池上方,那道位置最高、视野最好的水晶飞桥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童。粉雕玉琢的小脸,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系着红绸,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没什么孩童的天真,反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无聊。他正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俯视着下方门口处的无支幽和蛟俸。
正是哪吒。
他此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陡然又下降了几度。
敖?举着火锅的手顿在半空,愕然回头看向飞桥上的哪吒,又难以置信地看看无支幽和蛟俸,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玄渊亲戚家小孩儿的“小客人”,会突然插话,而且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无支幽同样抬头,循声看到了飞桥上的哪吒。他浑浊的老眼眯了眯,上下打量。一个娃娃?穿着贵气,气度也不凡,能在这种场合、这个位置出现,肯定是玄渊亲近之人,或许是其子侄辈?但终究是个小娃娃。
被一个娃娃当众如此质问,无支幽心中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些微“虚”感,立刻被一股惯有的、属于老牌妖仙的傲慢与恼怒取代。他是什么身份?滈水之主!背后靠着淮水大脉!就算在玄渊地盘,就算面对泾水那帮泥鳅的敌意,也轮不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来质问他!
他脸色阴沉下来,蜡黄的面皮似乎更黄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轻蔑的冷哼,沙哑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长辈训斥不知礼数小辈的倨傲:
“小崽子,让你家大人来说话。毛儿都没长齐了,这儿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此言一出,大厅内不少人眼皮都是微微一跳。
东侧窗边,一直端坐主位,冷冷看着事态发展的李靖,目光骤然转冷,如同两道冰锥,越过中间的水池和亭阁,直直刺在无支幽身上。
在某个角落的巽二郎闻言,心里对着个无支幽挑了个大拇哥!这孙子谁啊,牛逼的狠啊!那娃娃可是三坛海会大神啊!!!你什么档次敢这么和他说话!你是不知道死字有几种写法是么!!!
无支幽虽然不认识哪吒,但看其衣着气度,听其说话口气,隐隐猜到这孩童身份恐怕不简单,极有可能与玄渊关系匪浅。无支幽这般口气,已不仅是傲慢,更是一种对主人家的严重冒犯。
飞桥上,哪吒听到无支幽的话,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嘴角还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丝毫没带来暖意,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只是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然后,他小小的身体,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悬浮起来。
不是飞,是悬浮。身上那件红色锦缎小袄的衣角,以及系在发髻上的红绸带,无风自动,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身周缓缓飘拂起来,带着一种诡异而优美的韵律。
他悬浮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掌控感。一直升到与下方门口处、无支幽所站位置大致齐平的高度,然后停住。
现在,他不再是俯视,而是微微低头,以一种近乎平视、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姿态,看着无支幽。
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小小的身躯悬浮在空中,红绸飘拂。
整个大厅,除了那依旧欢快流淌的背景乐声,再无其他杂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小小的红色身影,和他对面那脸色愈发难看的蜡黄脸老者身上。
哪吒看着无支幽,就那么看着。
眼神冰冷,空洞,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执掌一水的妖仙巨擘,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碍眼的物事。
然后,无支幽就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到极点的巨手,给……攥住了。
不,不是攥住。
是“浸”入。如同整个人被突然扔进了一潭由万载玄冰化成的、粘稠的冰水之中。那冰寒不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在他的意识核心,他的思维,他的神魂!
思维,在瞬间开始变得凝滞、迟缓。就像原本顺畅奔流的江河,突然被注入大量粘稠的胶质,流速猛地降下来,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变得异常吃力,仿佛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思考“发生了什么”这个简单的念头,都仿佛用了平时十倍的时间。
意识,却是清晰的。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什么,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状况,意识到对面那个悬浮的红衣孩童那双冰冷眼睛的注视!但这种清醒,被困在一个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的思维牢笼里,形成了极致的折磨和恐惧。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对身体的控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丧失!
先是脚踝,仿佛被冻僵,失去了知觉,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那股冰寒的力量沿着脊椎快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关节锁死,神经信号被彻底阻断。他试图挣扎,试图调动体内澎湃的妖力反抗,却发现连妖力的运转都变得无比滞涩,如同在冻结的河道中艰难挪动冰碴。
“不……!”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反抗。但喉咙的肌肉也不听使唤了,声带无法震动,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
在蛟俸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在七楼所有宾客冰冷目光的聚焦中,无支幽那原本挺直的身躯,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无法抗拒的姿态,向下弯曲。
首先是膝盖。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强大的意志与更强大的外力对抗时,骨骼和韧带发出的呻吟。无支幽枯瘦的脸上肌肉剧烈扭曲,额头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瞪大的浑浊双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屈辱,以及逐渐加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他拼命地想挺住,想维持站姿,哪怕跪,也不能跪得如此……轻易,如此屈辱!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冰寒的力量沛然莫御,如同整个苍穹的重量都压在了他那并不算特别高大的身躯上。
“咔嚓……嘎吱……”
更清晰的骨骼哀鸣响起,这一次来自颈椎和脊柱。他的脖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下,头颅低垂,颈椎骨承受着可怕的压力,一节节被迫弯曲。他拼命想抬头,想扬起哪怕一丝不屈的角度,脖子和后背的肌肉绷紧到极限,血管凸起,皮肤下的老肉都在颤抖。
终于——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厅里。无支幽双膝重重砸在光洁坚硬的乌金砖地面上。力道之大,让附近的人都感觉脚底微微一震。
他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