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声每隔几拍便敲一下,叮,叮,像心跳,像脚步声,规整地踏在节拍上。琵琶轮指与古筝刮奏交织成绵密的前景,笛子与板胡一唱一和,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又莫名抓耳。乐声流淌在大厅里,穿过鼎沸的火锅热气,绕过觥筹交错的桌案,拂过一张张或餍足或新奇或沉思的脸。
没人听过这种曲子。
不是宫廷雅乐的庄重,不是江南丝竹的婉转,不是西域胡乐的奔放,也不是山野小调的俚俗。它像是一股全新的、带着鲜活生气的风,吹进了这间充斥着古老气息与复杂角力的大厅。旋律里有种直白的、近乎笨拙的诚恳,节奏明快,反复循环,听多了,竟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渐渐松软下去,暖烘烘的。
玄渊背着手,站在大厅西侧一根柱子的阴影里。
他微微侧着头,听。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放松后的、肌肉无意识的牵动。眼神是放空的,望着虚空某处,焦点并不在眼前任何一桌一客上。乐声钻进耳朵,是熟悉的调子,熟悉的节奏组合,“听妈妈的话”,这首前世街头巷尾、商场餐厅,无处不在的旋律,此刻被这几样古老乐器重新演绎出来,竟有种奇异的、时空错置的和谐。
他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东面窗边,泾水龙王敖烈那一桌。八个龙子龙孙,连同敖烈自己,九颗脑袋几乎要埋进各自面前的油碟里。老大敖?刚捞起一片烫得卷边的毛肚,蘸了满满麻酱,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哈着气囫囵吞下,伸出舌头用手扇风,眼角瞥见身旁的弟弟正偷偷从他锅里捞走最后一颗虾滑,立刻瞪眼,一筷子敲过去。弟弟缩手,虾滑掉回锅里,溅起几点红油,烫得他嗷一声。敖烈板着脸,低声呵斥一句“不成体统”,自己却趁儿子们闹腾,飞快地从老三碗边夹走一块刚好的牛肉卷。老三回头,只看见父亲正襟危坐,咀嚼的腮帮子微微鼓动,一副“与我无关”的严肃模样。
南面洛水水元子与几位相熟的山神地仙。水元子吃得慢,一箸一箸,讲究风度。但他面前那盘雪花牛肉卷,已经下去大半。旁边一位终南山的地仙,正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一片黄喉放进红汤,嘴里还跟水元子低声交谈:“……这红汤,初入口辛辣霸道,细品之下,竟有数十种香料层次,花椒麻而不苦,辣椒烈而不燥,牛油醇厚挂口……啧啧,调配此料者,深谙五味调和之道,怕是丹道大家亦不外如是。”水元子微微颔,夹起一根煮得晶莹的宽粉,在白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闭目片刻,才道:“菌汤亦是不凡。松茸、鸡枞、羊肚菌……皆需特定时辰、特定地点采摘,以特殊手法炮制,锁住鲜香。这小小一锅,背后是无数人力物力的堆砌,更是……心力的堆砌。”他睁开眼,目光似无意扫过远处柱下的玄渊,眼底有探究,也有释然。
殷夫人暂时离席去了玄渊那边,桌上只剩父子二人。李靖坐得笔直,筷子却动得飞快,红汤那边翻滚的肉片、毛肚、鸭血,总在他筷尖起落间消失。哪吒没坐凳子,直接盘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锅里。他吃相比父亲更凶,几乎不蘸料,捞起来吹两下就往嘴里塞,辣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嘴唇也肿了些,却越吃越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或戾气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只剩眼前这口锅。李靖趁他低头捞肉,飞快地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夹走最后两片肥牛,哪吒抬头,看见空盘,又看看父亲碗里多出来的肉,瞪眼。李靖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将肉片在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淡淡道:“食不言。”哪吒气得腮帮子鼓了鼓,却也没发作,转头朝侍立一旁的侍女招手,指着空盘,声音因为辣而有些哑:“这个,再上五盘。”侍女抿嘴一笑,点头退下。
玄渊的目光掠过一桌又一桌。
那几水儿的话事人放下了千年恩怨与龙族架子,抢食拌嘴,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兄弟。山神地仙们不再高谈阔论道法玄机,而是专心品味汤汁火候,探讨食材来历。李靖和哪吒,天庭里人见人怕的煞星父子,此刻为一口肉你争我夺,哪吒甚至会因为父亲偷肉而鼓腮瞪眼。
乐声还在流淌,那简单重复的旋律,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厅内这光怪陆离、身份悬殊的一群人,暂时缝合在同一幅画面里。画面里没有仙妖神佛的隔阂,没有新旧势力的角力,没有血海深仇的阴影,只有滚烫的锅,蒸腾的汽,满足的咀嚼,辣到的吸气,以及偶尔爆发的、因为抢到某样美味而发出的、低低的、得意的轻笑。
玄渊看着,听着。
心里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着的、冰冷的什么东西,仿佛被这热气与乐声熏蒸着,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丝缝隙。缝隙里,透出点暖意,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熟悉的音乐。
熟悉的火锅滚沸声。
熟悉的,属于“人”的、对食物最本真的渴望与满足。
虽然吃客不一样——有龙,有仙,有神,有妖,有修士。
但现在,他们都只是“吃货”。
都在为一片恰到好处的毛肚是否被同伴抢走而懊恼,为尝到一种新奇蘸料搭配而惊喜,为辣到舌尖发麻却又欲罢不能而嘶嘶吸气。
哪吒和他爹,传闻中关系僵硬、彼此怨怼的天庭父子,不也一样在抢肉吃,虽然动作隐蔽,眼神交锋,却透着一种古怪的、属于家人的亲昵与默契么?
对于此方天地,这个神魔横行、弱肉强食、动辄牵扯三界大势的洪荒世界,玄渊第一次,在此刻这鼎沸的烟火气与幼稚却温暖的乐声里,感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不是他在渭水畔建立的听涛庄,不是万寿山上的良渚峰抱朴精舍。
而是一种更抽象,也更具体的归属感。
属于这个正在被他的火锅、他的音乐、他带来的某种“不同”所悄然改变的,小小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烈的麻辣鲜香与烛火微焦的气味涌入肺腑。手腕上的青藤镯传来温润的触感,藤身道纹似乎也随着他的心境,流转得舒缓了一些。
一道身影朝他走来。
黄朝已经吃了一阵,此刻放下筷子,端着酒杯起身。他穿着月白色锦袍,料子极好,行动间有暗光流动,但此刻衣襟上不可避免地沾了几点深红色的油渍,袖口也微微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脸上带着酒意催出的红晕,眼眶也有些发红,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神不复刚进门时的清明锐利,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步履却依旧稳定,穿过喧闹的桌席,径直朝玄渊所在的角落走来。
黄朝:“这首曲子叫什么?”
玄渊很认真的回答“听妈妈的话”
黄朝瞪大了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