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自然听不到三位师叔的传音闲聊。他行礼完毕,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廊道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
玄苓子朝玄衍、玄凉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跟上,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阵型,将玄渊隐隐护在中心。玄衍居左,气息若有若无,仿佛融入了周遭阵法脉络;玄凉居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一寸空间;玄苓子则跟在玄渊侧后方,看似蹦蹦跳跳,实则周身气机圆融无漏,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四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重重殿宇,走过云雾缭绕的悬空廊桥,踏上蜿蜒向下的青玉山径。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峰峦叠嶂,气象万千。但四人都无心欣赏这仙家盛景。
玄渊走在最前,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神并不在此处。他还在思考,反复推敲着昨夜提出的那个疯狂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变数。引爆地肺,连锁殉爆,甚至……顺着那道光柱,将毁灭延伸到可能的“母星”……这个构想太大胆,太疯狂,牵扯到的变量太多。祖师虽然说了“善”,但那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初步认可。具体实施起来,需要的数据、需要克服的困难、需要调动的资源……都是天文数字。
他更在琢磨自己最后那几句关于“光柱”、“氢氧混合”、“连续燃爆”的猜想。那几乎是他基于前世记忆和此世见闻的一种直觉性推断,说得隐晦,但意思应该表达清楚了。不知道祖师和师尊他们,听懂了没有?会不会觉得太过天方夜谭?毕竟,“氢”、“氧”这些概念,在此世修行界,并非主流认知。他们更习惯用“先天一气”、“阴阳二炁”、“五行元力”来解释世界。
“应该……能听懂吧?”玄渊心中暗自嘀咕,“祖师他们活了无数岁月,见识广博,就算名词不同,但‘极轻可燃之气’、‘助燃之气’混合爆炸的原理,应该不难理解。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计划的核心——引爆扶囚小天地——已经得到认可。这就足够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集中力量,把第一步走稳、走实。至于后续……见机行事吧。”
他相信,以祖师和师尊他们的智慧与魄力,只要看到了可能性,就绝不会放过。万寿山隐忍了太久,积蓄了太多的怒火与力量,一旦找到突破口,爆发出来的能量,将是毁灭性的。
“只是……”玄渊心中掠过一丝隐忧,“如此大的动作,想要完全瞒过那几家,恐怕难如登天。一旦走漏风声,或者行动时动静太大,被察觉……届时面对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扶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温润的“玄渊”玉符,又感受了一下手腕上那枚“青藤系命镯”传来的、与万寿山地脉隐隐相连的清凉气息。心中稍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唯有……勇猛精进,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身后,玄苓子、玄衍、玄凉三人看似随意,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铺洒开来,笼罩了方圆百里。天上地下,风吹草动,虫鸣蚁走,皆在感知之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路无话。
四人修为皆是不凡,下山速度极快。不过盏茶功夫,便已穿过护山大阵,离开了万寿山核心区域,来到了外围的云海之上。
玄苓子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云气将四人托起,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朝着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万寿山最核心、最神秘的禁地——人参果树所在的独立洞天之内。
这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山洞或秘境,而是一片被无上伟力开辟、依附于主世界却又独立其外的奇异空间。空间不大,约莫百亩方圆,却自成乾坤。天穹并非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混沌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其上日月星辰的虚影缓缓流转,洒下柔和却蕴含无尽生机的光辉。大地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呈现淡金色的奇异土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空间的中心,并非想象中顶天立地、华盖如云的参天巨树。而是一株……看起来颇为“袖珍”的植株。
它高不过三丈,树干仅需一人合抱,树皮呈暗金色,纹理如同龙鳞,隐隐有光华流转。枝叶并不繁茂,甚至有些稀疏,但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形似人手,叶脉清晰如同道纹,在混沌天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树冠如伞,投下一片不大的荫凉。荫凉之下,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雾。
这便是人参果树,天地灵根,万寿山镇山之宝。它并非以体型巨大着称,其神异在于本源,在于那贯通三界、无处不在的根须,在于那夺天地造化、能增四万七千年寿元的人参果。
树下,摆放着两个看似普通的蒲团。蒲团以不知名的灵草编织,色泽枯黄,却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此刻,一个蒲团空着。
另一个蒲团上,盘坐着一个胖胖矮矮、发须皆白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袍子上甚至打着几个补丁,针脚粗糙,却异常整洁。老头面容红润,皮肤光滑如同婴儿,一双小眼睛眯成缝,脸上总是带着乐呵呵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乡村里晒太阳的慈祥老农。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周身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却仿佛与脚下这片淡金色的土壤、与身旁这株人参果树、与整个洞天空间融为一体。他,便是人参果树的树灵,或者说,是这株天地灵根历经无尽岁月后孕育出的真灵化身。在万寿山,他的辈分极高,连镇元子也要尊称一声“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