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悄然退场,没有告别的仪式,只是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风已换了一种吹法。
这风不再是三月里的薄凉清润,也不是四月里的软中带潮,而是彻底的温存——像刚晒过的棉被裹住身子,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懒洋洋地接纳这份暖意。草木的香气被这风吹得醇厚起来,青草是青草的味儿,夏花是夏花的味儿,混在一起却不杂乱,反倒酿出一种独属于这个时节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日光也变了。
不再是春日那种试探性的、羞涩的光,而是坦坦荡荡地铺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铺满了远山近树,铺满了人家屋顶的青瓦。这光有分量,却不压人;有温度,却不灼人。照在身上,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托着你,托得你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这光里化成一滩水,慢慢地、慢慢地淌过这一个长长的白日。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浅蓝,干净得让人想叹气。云朵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飘着,偶尔遮一下太阳,又很快挪开,像是逗你玩儿似的。山野间的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一层叠着一层,深的浅的、明的暗的,风过处,这绿便活了,一波一波地荡开去,荡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花开得不多,却精。
石榴花是三朵两朵地缀在枝头,红得恰到好处,不艳不俗,像少女唇上刚点的那一抹胭脂。栀子花藏在叶丛里,白白胖胖的花苞,绽开时那股子香气啊,浓而不腻,甜而不齁,随风飘过来,飘过去,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就在这暖风与花香里,第一声蝉鸣响了。
很轻,很浅,像刚睡醒的孩子嘟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再过一会儿,三五声应和着,此起彼伏,却始终不吵不闹,就那么轻轻地、浅浅地,给这悠长的白日配上了一支永远也唱不完的小调。
溪水映着天光,波光细细碎碎的,叮叮咚咚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虫声。蝴蝶飞得也慢了,翅膀一扇一扇的,像是在打盹儿。鸟儿在枝头偶尔啼一两声,婉转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慵懒。
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慢得像一块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你不忍心咽下去。
山村里的人家,日子本就过得慢,到了这时节,更是慢出了境界。清晨趁着凉快干一会儿活儿,日头一高,便收了家伙,躲在屋檐下、树荫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炊烟升得也慢,歪歪扭扭地飘上去,飘到半空就散了,散在暖风里,散成一股子饭菜香,混着草木的味儿,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没有谁急着赶路,没有谁忧心忡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刚刚好。
归尘与丫丫的小院,也在这初夏的暖意里,过成了最舒服的样子。
屋前的篱笆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亮;屋后的几棵树撑开一片浓荫,遮住了午后的日头。窗子日夜敞着,暖风穿堂而过,带着花香、草香、阳光的香,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吹得温温润润的。
桌上那只粗陶瓶子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栀子花,清水供养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香气清甜清甜的,满屋子都是。
丫丫被这日子养得越发慵懒了。
不是懒散的那种懒,是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那种懒——眉眼舒舒展展的,笑容浅浅淡淡的,动作慢慢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她喜欢在廊下坐着,晒晒太阳,发发呆;喜欢翻几页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浇浇水,摘摘黄叶,能消磨大半个时辰。
归尘总是陪着她。
不做什么,就是陪着。她晒太阳,他便在旁边坐着;她打盹儿,他便守着;她浇花,他便帮着提水;她发呆,他便也跟着发呆。一袭白衣,安安静静的,像这院子里另一株会走动的栀子花。
不动神力,不展锋芒,不忆过往,不问将来。就只是以最寻常的模样,过着最寻常的日子。洗衣做饭,烧水煮茶,闲坐闲聊——这些从前不曾做过的事,如今做来,竟也觉得有滋有味。
于他而言,这不是什么“隐居”,也不是什么“体验人间”。这就是日子本身。是他万古岁月里,终于寻到的、愿意停下来的那一刻。
这一日,依旧是风暖日长,蝉鸣轻浅。
晨起喝过了茶,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便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叮咚声,能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丫丫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长发松松地垂着,眉眼慵慵地合着。手里那本书早已滑到膝上,风一页一页地翻着,她也懒得去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像一只晒暖的猫。一只漂亮的、慵懒的、被人宠着的猫。
归尘就坐在她旁边。没有看书,没有做事,就只是看着她。偶尔伸手,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毯子;偶尔起身,端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偶尔挪一挪身子,替她挡住那一缕过于刺眼的阳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破一个美丽的梦。
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带着青草的味儿,带着阳光的温度。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丫丫轻轻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三分睡意,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先生……这太阳,怎么这么舒服呀?晒得我都不想动了。”
归尘转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初夏的日头,就是这样。不烈不燥,只暖人心。人也该如此——不必总绷着,偶尔懒一懒,闲一闲,才是过日子。”
“我好喜欢这样的日子。”丫丫小声说,语气里满是满足,“暖风吹着,太阳晒着,蝉鸣轻轻响着,先生陪着我……心里特别踏实。”
归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从前我执掌四季,一念可令夏日永驻,一念可令冰雪消融。见过无数壮阔的夏景——九天之上,烈日如炉;星河之间,光芒万丈。可那些,都不如此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慵懒的眉眼上:
“九天再阔,不如你眼底这一抹慵懒;星河再亮,不如你脸上这一片阳光。于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时节,最好的日子,最好的人间。”
丫丫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小就知道,先生从不说那些好听的话。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这初夏的阳光一样,暖到人心里去。
她轻轻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静静地晒着太阳,静静地听着蝉鸣。
归尘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极轻地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像梳理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廊下静极了。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蝉鸣,只有两个人相依的身影。
时光慢得像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丫丫忽然轻轻开口:
“先生,我想喝茶。”
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归尘唇角微微扬起:
“好。给你煮初夏的茶——用最清的溪水,最嫩的夏芽,煮一壶最温润的茶。”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进了灶间。
丫丫依旧靠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灶间里,归尘取了陶壶,接了清冽的溪水。又取来今春新收的茶芽,嫩绿嫩绿的,散发着清鲜的香气。小火慢慢煮着,不急不躁。灶火温温地舔着壶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便一点一点地漫开了。
那茶香极淡,极清,和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草香、阳光的香,混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小院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不多时,茶便好了。
茶汤清浅透亮,温温润润的,盛在两只粗陶杯里,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归尘端着茶,走回廊下,一杯递给丫丫,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丫丫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水温热,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
“先生煮的茶,永远是最好喝的。”
“只要你喜欢,”归尘轻声道,“我便日日煮,年年煮,一辈子煮给你喝。”
丫丫没有说话,只是捧着茶杯,静静地笑。
窗外,风依旧暖,日依旧长,蝉依旧轻轻地唱着。
廊下,两个人捧着茶,静静地喝着,静静地靠着,静静地听着这初夏的一切。
茶很香。
风很柔。
蝉很轻。
人很安。
时间就这么慢慢地流过去,流过去,流得人心都软了。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得越发温柔。把廊下相依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里,投在花草间,投在时光里,投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晚风微微泛起,带着白日里积攒的暖意,轻轻柔柔地吹着。枝头的蝉鸣依旧浅浅地响着,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丫丫望着天边渐渐染上的橘红色,轻声说:
“先生,初夏的日子,怎么都过不够。风暖,日长,蝉鸣,还有你——一切都刚刚好。”
归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清润温和:
“风会一直暖,日会一直长,蝉会一直鸣。我也会一直在。”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
“无论春去秋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我都会陪着你——春看花开,夏听蝉鸣,秋观落叶,冬守雪落。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丫丫仰头看着他,眼底映着天边温柔的霞光,映着眼前这个人的眉眼。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会一直陪着。像这初夏的暖风一样,永远温柔,永远安稳,永远在她身边。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靠着,静静地望着这渐渐西沉的落日。
阳光柔和,暖风轻扬,蝉鸣浅唱,花香绵长。整个小院都沉浸在这初夏独有的、慵懒而温柔的暮色里。
丫丫靠在归尘肩头,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暖风拂过脸颊,感受着阳光最后的温度,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稳定的心跳。
这一刻,全世界都安静得没有一丝浮躁。
全世界都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
全世界都温柔得让人想永远停留。
归尘轻轻揽住她的肩,静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他曾是万界之主,执掌四季,掌控时光。拥有过无尽的力量,拥有过漫长的岁月。却始终漂泊无依,孤独万古。
如今,他落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守着身边这个姑娘,听一声蝉鸣,吹一缕暖风,喝一壶清茶。却忽然明白,自己追寻了万古的答案,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不在九天之上,不在星河之间。
只在人间烟火里,只在朝夕相伴中。
不必掌控四季,不必主宰时光。只需——
初夏风暖,
日初渐长,
蝉鸣浅唱,
陪伴常在。
便是世间最好的道,最好的果,最好的永恒,最好的人间。
白衣静坐,心藏万古。却从此不问星河,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此生唯一所愿,唯一所守——
春有花开,
夏有蝉鸣,
秋有叶落,
冬有雪安。
年年相伴,
岁岁不离。
人间清欢,
天地长安。
初夏风暖日渐长,
小院清宁伴蝉唱。
烟火人间长相守,
温柔岁月自安康。
不问流年长与短,
只伴此生,
岁岁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