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宗主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柄断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还是带壳的。他盯着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背影,盯着地上那两半还在冒烟的尸体,盯了足足五息,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着鹤尊。
“小鹤……”他的声音又干又飘,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啄我一下。”
鹤尊偏了偏他那高傲的鹤头,清冷的鹤目里闪过一丝嫌弃,没理他。
旁边赵长老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旁边的石柱,指着我方向的手指头在疯狂颤抖,声音尖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一刀?一刀就杀了半步化神?那光头可是半步化神啊!不是外门弟子!不是杂役!是半步化神!就这么……一刀?”
张长老的嘴巴张了半天,好不容易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我刚才还用神识扫了他三遍……三遍啊……什么都没扫出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用的是什么?那刀是什么品阶?我怎么看不出来?”
李长老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念咒。
那些弟子们更夸张。
一个外门弟子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蹦了三尺高,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旁边师兄的脚,可他完全没注意,只是扯着嗓子喊:“他真的是我们流云宗的吗?我们流云宗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我入门八年了,八年!扫地的杂役我全认识,一个都没有他!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旁边那个被他踩了一脚的师兄非但没生气,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激动得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壶烈酒:“你管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反正他就是我们流云宗的!我们流云宗有这种人物!你想想,一个杂役都这么厉害,那我们这些外门内门的弟子岂不是更厉害?那长老们岂不是更更厉害?那宗主岂不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瞟了一眼台阶上那个嘴巴还没合上的宗主,声音低了下去:“宗主还是算了,宗主刚才让他退下来着。”
“嘘——小声点!让宗主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反正我现在觉得流云宗有救了!何止有救!流云宗要发达了!你想想,以后出去跟别的宗门弟子聊天,人家问你哪个宗门的,你说流云宗,人家说没听过,你说就是那个‘连杂役弟子都能一刀劈了半步化神’的流云宗,人家立马就跪了!当场跪!跪得比我们还快!”
“哈哈哈哈——”
那些弟子们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以后出去怎么吹牛了,有人开始后悔刚才没有跟着那个杂役弟子一起冲出去,还有人开始打听杂役处还招不招人。
“兄弟,杂役处现在还缺人吗?我想去扫两天地,沾沾仙气。”
“你一个内门弟子去扫什么地?”
“你不懂,万一扫着扫着就悟了呢?人家杂役都能一刀劈半步化神,我内门弟子去扫两天,怎么着也能劈个合体吧?”
“你拉倒吧,你连外门都没混明白呢。”
“你别管,我就想去杂役处待两天,感受一下氛围。”
而在护山大阵的裂口下方,那十几个黑衣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站在半空中,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从紫转黑,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把墨汁泼在脸上的颜色。他的三角眼眯成两条缝,缝里射出来的光又冷又毒,像是两条从毒蛇眼睛里爬出来的蛇信子。他盯着我,盯了很久,手里的拂尘攥得咔咔响,脊椎骨做的拂尘柄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个小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在铁板上刮出来的,“扮猪吃老虎。”
他猛地一挥手,拂尘朝我的方向甩了一下,脊椎骨柄上那几颗骨节炸开了一颗,碎骨片四散飞射。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同时一凛,脸上的惊骇瞬间被一层凶狠的杀意盖住了。
“所有人一起上!”领头的黑衣人嘶声吼道,声音炸开的时候,整片山峰都在微微震颤,“不能再手下留情了!一起上,杀了这个小子!他有点太诡异了!”
“对!一起上!这小子不对劲!”
“杀了他!给光头报仇!”
那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催动灵力。
十几道半步化神的威压同时朝我压了下来。
那一瞬间,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十几道不同颜色的法则光柱在那些黑衣人头顶亮起,火之法则的赤红、金之法则的银白、腐蚀法则的墨绿、暗之法则的漆黑、噬魂法则的幽紫、崩灭法则的灰败,所有的光芒搅在一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翻涌的、像打翻了颜料铺子一样的颜色。
十几层领域同时铺展开来。焦黑的熔岩大地、翻涌的血海波涛、漫天黑羽的死亡天空、幽绿竹林中的枪林、虚无黑暗中的吞噬深渊,所有的领域重叠在一起,把整片护山大阵裂口处的空间都压得变了形。护山大阵的阵面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那些原本已经布满裂纹的阵面在这股压力下又裂开了几条新的缝隙,光丝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被慢慢碾碎。
那些威压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朝我整个压下来。
宗主站在台阶上,脸色猛地变了。他捡起地上的断剑,朝鹤尊的方向迈了一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急:“小鹤!你不去帮忙?对面十几个一起上了!他一个人扛不住的!你快去——”
鹤尊偏了偏他那高傲的鹤头,清冷的鹤目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慢慢收拢了翅膀,长颈微微弯曲,用一种又清冷又欠揍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
“他能搞定。”
宗主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三大妖王。
鼠王幽影蹲在台阶上,两条后腿撑着地,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绿豆眼滴溜溜转着,看着护山大阵裂口处那十几个黑衣人,像是在看一群老鼠在猫面前跳舞。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整个身体松弛得像是在晒太阳。
蟑螂王玄甲趴在地上,六条腿懒洋洋地伸着,古铜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触角朝护山大阵裂口的方向摆了摆,又收了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真的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里面一排细密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牙齿。
蝙蝠王夜煞缩在鹤尊肩膀上,眼睛都没睁,只是翼膜微微抖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困意的“嗯”。
宗主又转头去找苟胜他们。
苟胜、王天盛、李大力、赵大牛、张管事五个人已经跑到了护山大阵的阵基旁边。
“快!这边的阵基松了!拿灵石来!把上品灵石塞进去!塞紧点!别让它掉出来!”
“王天盛你去那边!那边有个副阵基裂了,拿符纸先贴上!先贴上再说!等打完了再修!”
“李大力你搬石头!把那边的碎石搬过来压住阵脚!对,就那块!那块大的!”
“赵大牛你别光站着看,你去把那边那根断了的引雷木扶起来,用身子顶住!对,用背顶!你背厚,顶得住!”
“张管事你数数灵石还剩多少?什么?还剩三十七块?够用够用,先紧着用,用完了再说!”
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苟胜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王天盛的鼻子上全是灰,李大力的肩膀扛着两根引雷木,赵大牛用后背顶着一根断柱,张管事蹲在地上数灵石,数着数着被旁边的爆炸声吓得手一抖,灵石撒了一地,他又赶紧趴在地上去捡。
宗主看着他们五个忙得团团转的背影,又看了看鹤尊那张淡定的鹤脸,再看了看三大妖王那三个懒洋洋的、像是在度假一样的身影,最后转头看了一眼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被十几道威压同时压住、却还站得笔直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断剑往地上一插,咬着牙说了一句:
“行,你们都不说他是谁?你们厉害,以后也不要叫我宗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