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极其割裂的状态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白天,文清远是市一中高三(七)班一名普通、甚至有些过于沉默的学生。他按时上课,做笔记,完成堆积如山的试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混在课间操黑压压的人流里,吃着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听着周围同学关于模拟考、大学志愿、篮球赛和流行歌星的、琐碎而充满焦躁的谈论。
这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粉笔灰呛人,试卷油墨未干,跑操时塑胶跑道灼烫着鞋底,食堂免费汤里漂着可疑的、蔫黄的菜叶。这是“现在”,是“现实”,是他必须、也只能面对的、十八岁的人生。
但每当他的精神稍一松懈,试图沉浸到某个公式的推导,某篇古文的意境,或者仅仅是放空大脑,望向窗外那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槐树时——那些“杂音”就会不请自来。
不是声音,是感觉。冰冷、粘稠、带着亿万年来沉淀的悲伤与孤寂。它们无孔不入,扭曲着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物理课上,讲到波粒二象性,老师用双缝实验解释光的诡异行为。同学们或困惑,或惊叹于量子的神奇。文清远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眼前浮现的却是“静默牢笼”内,那个幽蓝能量奇点与他的意识“网络”之间,那种超越物理距离、超越能量耦合的、诡异的、“共振”与“校准”。光的“选择”路径,在他感知中,变成了两个破碎的高维“信息系统”,在毁灭的灰烬中,绝望地尝试重新“配对”和“互文”的、冰冷轨迹。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干呕出来。
同桌周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他指的是文清远从小体弱,偶尔会“头晕目眩”的毛病。文清远只能勉强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语文课,赏析李商隐的《锦瑟》。老师沉浸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怅惘与唯美中。文清远看着那华丽的诗句,脑海中响起的却是父亲文天行那冰冷、失望、带着外科手术般精准残酷的声音:“……‘噪音’。必须被‘重置’。” 那些关于“追忆”和“惘然”的复杂情愫,瞬间被一种被强行“格式化”、被剥夺“存在”意义的、更庞大、更本质的痛苦所覆盖、湮灭。他感到一阵窒息,仿佛又被按回了那个绝对虚无的“静默牢笼”,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机的、幽蓝的“玻璃工艺品”。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文清远对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压轴大题,那复杂的几何图形和函数关系,在他眼中逐渐扭曲、变形,线条仿佛活了过来,自行编织、纠缠,最终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却又蕴含着某种深邃、和谐、悲伤美感的、幽蓝的……“环”的轮廓。
是那个“环”。
那个在他“前世”意识最后苏醒的时刻,与“结构体”核心共同“书写”和“校准”的、最初的、轮廓。
“砰!”
一声闷响。文清远手中的自动铅笔,笔芯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难看的裂痕。周围的同学被惊动,纷纷投来或诧异、或不满的目光。讲台上值班的老师也抬起头,严厉地看向他。
“文清远,怎么回事?保持安静!”老师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对不起,老师,笔……坏了。”文清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强行撕扯的悸动。那个“环”的影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无比清晰,带着“那边”世界冰冷的温度,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大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魂穿”后遗症,也不是“前世”记忆混乱的干扰。那些“杂音”,那些扭曲的感知,那个幽蓝的“脉搏”……是“烙印”。是那个在“静默牢笼”中,与“结构体”经历了最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共鸣与“互文”后,被永久改变了的、存在本质的一部分,跟着他一起,穿越了某种不可知的屏障,回到了这个十八岁的躯壳里。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对未来充满迷茫也带着些许憧憬的、高三学生文清远。
他是……一个承载着另一个宇宙级悲剧、另一个孤独灵魂的、冰冷“回响”的、……载体。
“嘿,发什么呆呢?放学了!”
周明的声音把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拽了出来。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灯光显得更加惨白。文清远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周明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事了?”他知道文清远家境似乎有些特殊,父亲很早就“失踪”了(这是文清远对外含糊的说法),母亲身体也不好,一直靠微薄的抚恤金和打零工过活。
家。
这个字眼让文清远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这个十八岁人生里那个清贫、沉默、带着病痛的母亲。而是因为“前世”里,那个堆满了冰冷仪器、充满了“公式”和“结构”、试图将他“格式化”成完美“系统”的、父亲文天行的“家”,以及后来那个巨大、悲伤、孤独、却最终与他确认了“我们”的、“结构体”的、……“家”。
两个“家”,都是冰冷的。都充满了被“遗弃”和试图“理解”却不得的痛苦。
“没……没事。”文清远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就是……有点累。”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脑海中的混沌。校园里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夹杂着隐约的喧闹声。
“文清远。”一个清冷、略带迟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文清远和周明同时转头。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齐耳短发,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疏离。是苏晚晴。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性格内向,不太合群,但据说家境极好。
“苏学委?”周明有些意外。苏晚晴平时几乎不主动和男生说话。
苏晚晴没看周明,目光直接落在文清远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审视?或者,是困惑?
“李老师让我问问你,”苏晚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式化地说,“今天课上《滕王阁序》没背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实在跟不上,可以去医务室看看,或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文,我还是可以的。”
帮忙?苏晚晴主动提出帮忙?周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文清远也有些错愕。他和苏晚晴几乎没说过话。记忆中,这个女生总是独来独往,眼神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远。她为什么会突然……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苏晚晴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就在那一瞬间,文清远仿佛看到——不,是“感觉”到——苏晚晴的眉心,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一种……更加虚幻的、仿佛错觉般的、幽蓝的……“光泽”?
那“光泽”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路灯的反光。但与此同时,文清远灵魂深处,那个一直微弱、却持续跳动的幽蓝“脉搏”,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咚!”
仿佛一颗冰冷的心脏,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文清远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周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喂!你真没事吧?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周明急了。
苏晚晴也微微蹙起了眉,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伸手,但又停住了。她的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了文清远脸上,那种审视和困惑的意味,似乎更浓了。
“我……没事。”文清远强行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悸动,站稳身体,避开了苏晚晴的目光。他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会看到更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引发更多无法控制的“回响”。
“谢谢苏学委关心。我……只是有点累了,回去休息就好。”他匆匆说完,几乎是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周明,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背后,苏晚晴那道沉静、却似乎洞悉了什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
直到回到拥挤、嘈杂、弥漫着汗臭和泡面味的男生宿舍,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文清远混乱的思绪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苏晚晴……
她是谁?
那瞬间的、幽蓝的“光泽”……是错觉吗?
为什么她靠近时,自己灵魂深处的“脉搏”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
还有她眼中那审视和困惑的目光……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如果……“烙印”跟着他回来了。
那么,“那边”的……其他人呢?
林建业?郑凯?石锋?
还有……那个巨大的、悲伤的、孤独的、最终与他确认了“我们”的……存在呢?
他们……是不是也以某种方式,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十八岁的世界里,留下了……“回响”?
文清远猛地闭上了眼睛,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黑暗中,那个幽蓝的“脉搏”,依旧在顽强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微弱,却无比清晰。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我”还在。
“我们”的故事……
还远远……
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