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上,玉帝独坐龙椅,面前摊开着几道奏折。那是红儿、橙儿、黄儿、绿儿、青儿、蓝儿递上来的请罪折子,措辞大同小异——大致是说女儿不孝,已与凡人结为夫妻,甘受天罚。
玉帝将这六道折子看完,搁在案上沉默良久。
殿中侍立的太白金星垂首敛息,大气不敢出。殿外云海翻涌,天将巡弋,一切如常。可谁都看得出来,天帝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为女儿们触犯了天条,而是因为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他竟拦不住。不,不是拦不住,是他根本没有拦。
王母从侧殿走出,在他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轻声道:“六个了。”
“六个。”玉帝重复了一遍。
“紫儿被剔了仙骨,那六人倒好,自己把仙骨送出去了。”
王母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一个剔骨,六个削籍。七个女儿,如今一个不剩。”
玉帝没有接话。
王母又道:“陛下若是当初不那般铁面,将紫儿从轻发落,其余几个未必会生出反心。现在倒好,七个都嫁了凡人,陛下满意了?”
玉帝转过头,看了王母一眼,目光幽深。那目光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反心?”
他缓缓开口,“朕的女儿,在朕面前,用得着反心?她们不过是选了她们想走的路。”
王母一怔。
玉帝收回目光,望向殿外,声音低沉:“朕若是拦,拦得住。可拦住了又如何?把她们关在天庭,关一辈子?让她们像朕一样,坐在这把椅子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天规如铁,看着诸圣角力,看着自己的女儿一个个被算计?”
王母默然。
“朕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够失败了。”
玉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至少让她们在人间过几年舒心日子。”
王母沉默许久,又问:“那阴蚀王呢?”
玉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一直在暗中窥伺,女儿们下界,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女儿们身上的仙骨,封印着善尸之力,阴蚀王若要壮大己身,必会打她们的主意。”
玉帝道:“朕知道。”
“那陛下就不管?”
玉帝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管,但不能明着管。阴蚀王是他的恶念所化,与他一脉同源,他一动,阴蚀王就能感应到。他若亲自出手,阴蚀王必定遁走,藏得更深,更难找到。他只能等,等阴蚀王自己忍不住出手,等一个让他无路可逃的时机。
而这些,他不能跟王母说。不是不信任,是说了也没用。王母的性子,知道了就会插手,插手就会打乱他的布局。
“朕自有计较。”玉帝淡淡道。
昆仑山玉虚宫中,赤精子、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黄龙真人、玉鼎真人六位金仙正在议事。说是议事,其实不过是闲坐论道,偶尔提及三界中的事。
太乙真人道:“听说昊天那七个女儿,已经全部下凡了。”
赤精子看了他一眼:“下凡便下凡,与吾等何干?”
太乙真人笑道:“师兄何必装糊涂。那七女体内的仙骨,封印着昊天善尸化身的全部力量。如今七女各自婚配,仙骨中的力量再也不可能回归昊天体内。昊天的善尸不全,三尸便永远无法圆满。证道之路,算是断了。”
清虚道德真君道:“话虽如此,那阴蚀王却是变数。他若趁机吞噬七女的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赤精子道:“阴蚀王是昊天的恶念所化,自会去寻七女的麻烦。吾等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六位金仙各有心思,却都明白一个道理——圣人门下,不可轻动。天庭的事,让天庭自己去折腾。他们只需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就够了。
至于什么是“恰当的时机”,那要看阴蚀王能做到哪一步。
阴蚀王藏在人间一处荒山之中。他没有固定的道场,所到之处,草木枯焦,鸟兽绝迹。他本就是万灵怨念凝聚而成的存在,无需进食,无需修炼,只需吸收天地间的怨气、戾气、恨意,便能日益壮大。
此刻,他站在山巅,俯瞰着人间万家灯火,目光阴鸷。
七道彩光,散落在人间各处。红、橙、黄、绿、青、蓝、紫,每道光都带着昊天善尸之力的气息——纯正、中正、浑厚,与他体内的恶念之力截然相反,却又同源相生。
那座高天上凌霄宝殿上端坐的那个人,不过是一块石头修成的善尸化身,与他一样,都只是昊天的附庸。凭什么那块石头能坐在天帝的宝座上,而他只能在人间东躲西藏?
不仅仅是嫉妒,更是执念。在他眼中,七仙女体内那些力量,本该属于他。昊天善尸化身的全部力量,原本就该由他来继承。那块石头不配,那七个丫头更不配。
他要夺回那些力量。等力量尽数归于己身,他便是另一个昊天——不,是比昊天更强大的存在。届时,他将杀回天庭,取代那张龙椅上的废物,让三界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帝。
但他不能贸然出手。七女虽各自嫁了凡人,仙骨犹在,力量犹在。七人同心,那力量便浑圆一体,他无法染指。唯有让七女离心,那力量才会出现裂隙,他才能趁虚而入。
阴蚀王招来扫把星。
扫把星本是天庭的一个小神,司职清扫,地位卑微。他生来丑陋,法力低微,处处受人排挤,心中积怨已久。阴蚀王以利相诱,许他重登天庭、位列仙班,让他下界挑拨七仙女姐妹之情。
扫把星领命而去。
他先去找紫儿。紫儿被剔了仙骨,住在董永家中,以织布为生。扫把星化作一个老妇,在她耳边絮叨,说红儿等人如何在天庭风光,如何嫌弃她丢了天庭的脸面。紫儿心中委屈,却不肯轻信。
扫把星又去找红儿、橙儿等人,各处挑拨。他对七女的性格了如指掌——红儿持重,便说她护短不公;橙儿守规矩,便说她冷酷无情;黄儿刚直,便说她只顾自己快活;绿儿聪慧,便说她心思太多、不够真诚;青儿坦率,便说她只会说好话、不办实事;蓝儿柔弱,便说她软弱无能、帮不了任何人。
七女之间,渐生嫌隙。
红儿派人去查扫把星的底细,却查不出什么。橙儿写信质问紫儿,回信被篡改,语气生硬冷漠。黄儿性子急,直接找上门去,与紫儿吵了一架。绿儿虽觉有异,却找不到证据。青儿和蓝儿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越劝越乱。
阴蚀王在暗中观察,见七女之间缝隙渐生,便开始窃取仙骨中的力量。那力量依附在仙骨之中,七人同心则浑然一体,他无从下手;七人离心则力量外泄,他便如吸血的水蛭,一点一点地吞噬。
七女各自察觉法力在流失,却以为是天庭的惩罚,心中对玉帝更添怨愤。
扫把星在各处奔走,起初颇为卖力。他以为阴蚀王最终会兑现承诺,让他重登天庭,扬眉吐气。可日子一长,他看着七女从亲如一人变得形同陌路,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尤其是紫儿,失了仙骨,手无缚鸡之力,却还要日夜织布养活自己和董永,手上全是茧子,面容憔悴。
扫把星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天庭时的处境——也是这般被人排挤,也是这般无人问津。他亲手将七女推入同样的境地,与当年那些排挤他的人,有何区别?
他后悔了。
这一夜,扫把星趁阴蚀王闭关炼化窃取来的力量,偷偷跑到紫儿家中,将阴蚀王的阴谋和盘托出。紫儿听完,浑身发抖,强压住惊怒,让扫把星去通知六位姐姐。
六女得了消息,连夜赶到紫儿住处。七女再次聚首,面面相觑。红儿看着妹妹们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难当,伸手握住紫儿的手。紫儿没有挣脱,眼泪夺眶而出。
姐妹间的嫌隙,在一夜之间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