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是从青城山来的一位女妖。
青城山虽也是灵秀之地,却无大能驻跸,散修修行全凭自己摸索。她本是一条白蛇,在山中修炼数百年,吞吐日月精华,勉强开了灵智,化为人形,却苦于没有道法传承,修行不得其门而入。
那一年,她听路过的妖修说起,骊山有一位大能每十年开讲大道,不问出身,不问根脚,只要诚心向道皆可前往。她便怀着试一试的心态,从青城一路西行,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到了骊山。
她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山门外,大气都不敢出。原以为会被拒之门外,没成想,那位骊山老母竟真的收留了她。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不能入室亲传,但每十年一次的讲道,她都可以在人群中听讲。
这一听,便是数百年。
数百年来,她从未缺席过一次讲道。每一次都坐在最外围,安安静静地听,认认真真地记。她的修为在缓慢而扎实地增长,从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蛇妖,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炼神还虚之境。
她知道自己的资质比不上那些有血脉传承的妖精,但她从不懈怠。
今日,她依旧坐在最外围。
崖台上,骊山老母开口了。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她的声音清越如泉,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虚空中,化作金莲坠落。那金莲落在崖台上,消散不见,只余一缕清香。
“修道之要,在于明心。心不明,则道不彰;心若明,则万物皆备于我。”
她抬手一指,虚空中浮现出一幅图景——一条小溪从山间流出,遇石则绕,遇壑则注,遇崖则落,终汇入大河。河水流淌,奔流入海,海水蒸腾为云,云落为雨,雨水复归小溪。
“尔等看此水,周流不竭,循环往复。水不自知其为水,故能成其水;道不自知其为道,故能成其道。修道之人,但求心安理得,不必强求神通。神通易得,心性难修。心性不到,神通反成障障。”
她又讲《黄庭》,讲《参同》,讲上清一脉的丹道法门。有时引经据典,有时直指人心,有时玄之又玄,有时浅白如话。在座听众有的若有所悟,有的如坠云雾,有的闭目沉思,有的奋笔疾书。
那白蛇女子听得入神,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映着骊山老母的身影,一字一句皆记在心里。
讲道正酣,忽然——
山门外一道玄色遁光落下。
骊山老母的声音微微一滞,目光穿过云层,落在那道遁光之上。她的眉头轻轻一蹙,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骊山毗邻咸阳,此前咸阳城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金色雷云翻涌,十二尊金人冲天,混沌光柱贯穿虚空——她虽未亲临,却也看得分明。那混沌光柱中的十二祖巫虚影,让她想起了一些昔年旧事。
她知道来者是谁。
嬴政。
那个以凡俗帝王之身斩杀了天庭勾陈大帝的始皇帝。
崖台下,众修士也感应到了那道遁光,纷纷转头望去,低声议论。
骊山老母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她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今日讲道至此,尔等先散了吧。”
众修士起身行礼,各自散去。那白蛇女子随着人群起身,朝崖台上遥遥一拜,转身离去。她心中好奇,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事,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
不多时,嬴政已至山门。
他没有带侍卫,只有白起、王翦二人随行。三人都是大罗金仙级别的修为,那日在咸阳城外的惊天大战,白起、王翦皆参战其中,虽被勾陈大帝法相震退,却未受重伤。
骊山老母起身相迎,在道场门口与嬴政见礼。
“贫道久居骊山,不问世事,不知陛下降临,有失远迎。”
骊山老母声音平淡,目光却在嬴政身上细细打量。
这位始皇帝身着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容。然他周身的气息却深不可测,头顶隐约有金色气运如龙盘旋,那是人族气运的显化。
而他体内,又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涌动——那力量古老而狂暴,带着开天辟地之初的蛮荒气息,正是巫族血脉。
“老母客气了。”
嬴政拱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寡人冒昧打扰,有要事与老母相商。”
骊山老母微微颔首,侧身引路:“陛下请。”
二人步入道场,来到一间静室。白起、王翦守在门外,骊山老母的几位亲传弟子也在室外侍立。
静室之中,只有嬴政与骊山老母相对而坐。
嬴政抬手,祭出传国玉玺。那玉玺悬于二人之间,垂下一道金色光幕,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玉玺之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熠熠生辉,散发着镇压一切、隔绝万法的气息。
骊山老母目光一闪,也不多言,抬手一指身旁天花乱坠旗。那宝旗无风自动,旗面展开,天花乱坠的图纹中洒落无数金色花瓣,与玉玺的金光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
两件至宝合力,便是准圣也难以窥探此间之事。
骊山老母看着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陛下铸十二金人,诛天庭大帝,三界震动。今日来访骊山,不知所谓何事?”
嬴政沉默片刻,道:“寡人欲借骊山龙脉一用。”
骊山老母眉头一皱:“骊山龙脉虽是天地自然孕育,但也有贫道多年蕴养之功。陛下欲如何借用?”
嬴政道:“寡人欲在骊山修建陵寝。此地乃龙脉龙珠所在,灵枢汇聚,精华最盛。寡人想借此处灵气,以养真灵,以待他日复生。”
骊山老母淡淡道:“陛下如何将此等隐秘之事说与贫道听?况且陛下已命徐福入海求仙,以寻不死之药,何必再修陵寝?”
嬴政摇头:“徐福能否求得不死之药,尚未可知。寡人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一事。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寡人观气运之数,恐时日无多。若不能长生,便要在陵中等待复生之机。这骊山龙脉,便是那复生之机。”
他直视骊山老母,目光灼灼:“至于为何寡人与老母说此等秘密,自然是想要与老母结盟。
我巫族与老母所在截教,皆是量劫中败落的一方。如今人族当兴乃是大势所趋,你我两方犹如在夹缝中求生存。况且我等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理当抱团取暖,相互扶持。”
骊山老母沉默良久,目光在嬴政脸上游移。她看到了他头顶那道金色气运之龙正在缓缓消散——那是气运反噬之象。人族气运与巫族血脉本不相容,他虽以秘法勉强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欲借龙脉,贫道能有何益?”
骊山老母问道。
嬴政道:“寡人若能在骊山修陵,必以举国之力投入。届时骊山灵脉汇聚,灵气之盛,十倍于今日。老母在此修行,事半功倍。此外,寡人欠老母一个因果,他日老母若有驱使,寡人必当还报。”
骊山老母眸光微动。她本是截教亲传,修行所需灵气倒也不缺,但嬴政说的“因果”二字,却让她动了心。截教在封神之战中元气大伤,师尊通天教主被禁足金鳌岛,教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若有朝一日截教需要重振,嬴政这个人皇的因果,或许能派上用场。
“陛下要借骊山,贫道可以应允。”
骊山老母缓缓道,“然贫道有一事,陛下须应允。”
嬴政道:“老母请讲。”
骊山老母道:“地下归陛下,地上归贫道。骊山灵脉,陛下可借地脉之气修建陵寝,然不得破坏山体表面,不得惊扰山中生灵,更不得损及灵脉根基。”
嬴政点头:“寡人应你。”他伸出手掌。
骊山老母也伸出手掌,与他轻轻一握。那一握之间,天花乱坠旗轻轻一颤,传国玉玺也嗡鸣一声,仿佛将这一刻的约定刻入了天道之中。
“此外,”嬴政收回手掌,“寡人还有一事相求。”
骊山老母问:“何事?”
嬴政道:“寡人陵寝修建期间,若有他人觊觎。寡人希望老母能帮忙护持一二,确保陵寝不受打搅。”
骊山老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既已将地下交予贫道,护持陵寝亦是贫道分内之事。然贫道只能护持骊山一地,山外之事,非贫道所能左右。”
嬴政道:“如此足矣。”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的盘算。嬴政所求者,是骊山龙脉的灵气,以及骊山老母这位准圣的护持。
骊山老母所求者,是嬴政投注的灵气资源,以及一个未来可以用得上的人皇因果。地上归她,地下归他,两不相扰,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