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乖巧的笑意淡了些。
他忽然想起之前发烧时,迷迷糊糊间好像有只手摸过他的额头,指尖带着草药的凉意。
隐约间,他又想起一些碎语。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少年闭了闭眼睛,心里嗤笑一声。
保护?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说什么保护的大话。
不会丢下?怕不是等着拿他当挡箭牌,或是引他去什么陷阱吧。
到底是谁把她养得这么天真?
天真到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怎么不学学她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弟弟?
那两个臭小子,可从来不会把这种蠢话挂在嘴边,只会拿刀把人捅了。
阿颂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讥诮。
老狐狸还真蠢,将这女儿保护起来又有什么用。
护得那么天真。
笨死了。
再抬眼时,他又成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往赵羽卿前凑了凑,“姐姐,药敷好了吗?我帮你缠紧些吧,这样不容易掉。”
赵羽卿抬眸扫他一眼,指尖利落的打了个结,“不用,你也赶紧洗一下,这里还有些草药,你也敷一下,别又发烧了。”
她说着,将剩下的草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然后弯腰从泉边捡了几颗叶片完整的,在水里反复冲洗干净,搁进嘴里慢慢嚼。
好苦。
但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和淤痕,后腰那块被石子硌出来的伤口尤其疼,可阿颂就蹲在旁边。
她总不能当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面,掀了衣襟敷药。
阿颂看着那捧还沾着泉水湿气的草药,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他愣了愣,随即又弯起嘴角,露出那副乖巧的笑模样,“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又开始打鼓。
她到底是真的心软,还是在盘算着别的什么?
阿颂捏着那捧草药,指尖沾着的微凉触感像是还没散尽。
他蹲下身,掬起泉水慢悠悠地洗着手,指腹蹭过掌心的薄茧,忽然低低地开了口,“我小时候啊,总挨揍,疼得狠了就躲起来里,也没人管。”
“那时候哪有什么草药,就捡些烂叶子往伤口上糊,能不能好全看命。”
他说着,抬眼瞥了赵羽卿一眼,见她没吭声。
阿颂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点自嘲,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后来挨揍挨多了,也就摸出点门道,哪些草叶子能止血,哪些泥糊上去能止疼,不用人教,自己就会了。”
他顿了顿,故意将胳膊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露出来,在泉水里晃了晃,“你看,这些疤,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不像姐姐,看着就金贵,怕是连野草的味道都没尝过吧?”
赵羽卿听着他的话,慢吞吞的开口,“我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好不容易养好了点身体……又被人绑到这里。”
阿颂心里的嗤笑都涌到了嘴边,险些就要溢出来。
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点苦头就值得拿出来说。
他压下那点讥诮,语气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姐姐为什么会被绑来?”
赵羽卿摇头,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像真的茫然又无助,“不知道,他们说找我父亲,”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几分,“我父亲都没了多少年了…”
阿颂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编,眼底却藏着看戏的笑意。
他确定了,赵羽卿嘴里没一句真话。
要不是见过她父亲那只老狐狸,见识过那人的手段,他还真要被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骗过去。
他配合着叹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棉花,“那姐姐也太可怜了,父亲不在了,还被人绑来这种地方。”
这话里的真假掺半,赵羽卿垂着眼,将揉好的草药团往石头上一放,“可怜?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
阿颂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是。可怜人多了,多姐姐一个,也不算什么。”
他说着,将草药往胳膊上胡乱一抹,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泉边那块不起眼的石子。
只要踢开它,三里外的手下就能收到消息。
可他指尖顿了顿,终究是收了回去。
他还没玩够呢。
阿颂抬眼,对上赵羽卿看过来的目光,非但没躲,反而笑得更乖,“姐姐,你说那些绑你的人,会不会就在这附近呀?”
赵羽卿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模样,“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来绑你的。”
阿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垮下来,眼底飞快蒙上一层怯怯的湿意,声音软得发颤,带着点被吓到的委屈,“姐姐别吓我,我那些兄弟可巴不得我死呢。”
他说着,下意识往赵羽卿旁边缩了缩肩膀,像是真的怕极了那些追杀自己的人。
却不忘抬眼偷瞄赵羽卿的神色。
“他们心狠得很,”阿颂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哽咽,“前阵子还往我屋里放蛇呢,要不是我躲得快…”
赵羽卿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带着草药的微凉,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别怕。”
阿颂的身子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被委屈和依赖覆盖。
他顺势往赵羽卿手边蹭了蹭,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姐姐,只有你对我好了。”
他倒要看看,赵羽卿能装到什么时候。
赵羽卿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
她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颂,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如果你能出去的话,能帮我个忙吗?”
阿颂抬眸看她,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点探究的光,他故意放缓语速,“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肯定帮。”
赵羽卿垂着眼,指尖抠着青石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帮我在三亚立个坟。”
阿颂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乖巧瞬间碎裂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