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后院里,文阈一如既往的守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经年不弯的秤。
“又又。”见到她,文阈那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亮了几分。
在看到她身旁的少年时,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的颔首后,又对着她说话,“老先生们在里面等您。”
“几位少爷也在。”
赵羽卿点头,“谢谢文叔,我知道了。”
她与身侧的少年并肩而行,循着文阈的指引往里走。
穿过长廊,终于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跟上次来时的心境不同,此刻赵羽卿的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第一次,是舅舅牵着她的手踏进来的。
那次,她在懵懂之际,舅舅代替父亲签下了那份协议。
第二次,是徐爷爷拉着她的手坐在廊下,问她要不要跟他学画画。
第三次……
第五次,是徐爷爷生日那次,时隔四年,她再次回来。
还有,就是这一次。
脚下的青石板凉得沁人,廊下的风卷着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凝。
少年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悄然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从他手中传了过来。
雕花梨木门紧闭着,堂屋的格局透着几分肃穆。
老一辈的人俱是稳坐高台,紫檀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雕着繁复的云纹。
徐老爷子居中而坐,藏青色唐装熨帖笔挺,那双眼眸半阖着,指尖不疾不徐地叩击着桌面,节奏沉稳得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听不出半分心绪。
季望松坐在他左手边,手里转着个羊脂玉的扳指,他目光落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眉峰微拢,唇角抿紧。
黎老爷子盘着佛珠,深褐色的檀木珠子在指间流转,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眼皮都没抬,唇角绷得极紧,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潭深水。
路老爷子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温热的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垂眸望着杯底的残叶,半晌才抬眼,目光掠过门板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少出现的沈家老爷子,也坐在了末位,枯瘦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腹摩挲着木纹里的沟壑,他望着门外的方向,眼底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高台之下,小辈们都立着,没一个人落座。
黎颐的性子最急,脚底下蹭着地转了半圈,忍不住低声嘀咕,“赵又又怎么还没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话音刚落,就被季皖冷飕飕地瞥了一眼,他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朝门口张望。
路余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得笔直如松,偶尔抬眼扫过那扇门。
徐归远在最靠外面,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却在无人注意时,悄悄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唯有刚从广市赶回来的沈回舟,抬手拍了拍黎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放心,她从来不是会临阵退缩的人。”
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赵又又利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差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危险又大胆。
而且,赵又又向来说话算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赵羽卿的指尖悬在门上,指腹蹭过雕花的纹路,迟迟没有叩下去。
她不敢敲。
一想到季皖他们,她就心闷。
他们顺遂的人生,安稳的日子,即将要被她打破,他们真的,愿意吗?
就算他们愿意,可是,那些阿姨们,愿意吗?
愿意为了她,为了这场不知输赢的博弈,放弃唾手可得的安稳,一头扎进这滩浑水里?
这个门一开,很多隐藏了多年的事情,最终还是会暴露出来。
伯恩斯家族与国内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盟约与秘密,都会随着这扇门的开启,摊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可是,外公又说,老一辈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小辈们怎么能退缩。
少年握紧她的手,无声的支持。
门内,徐归远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她敲门。
他是小辈里的主心骨,性子沉稳得近乎内敛,此刻却率先迈步,走到了那扇雕花梨木门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抬手握住门闩,轻轻一拉。
“吱呀——”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灯光顺着门缝淌出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
徐归远看着门外怔愣的妹妹,声音低沉平稳,“又又,进来。”
高台上的几位老爷子,依旧稳坐着。
屏风后的几个小辈,也齐齐越过屏风,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催促,只有等候。
季皖往前迈了半步,抿着唇,朝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路余站得笔直,一身西装衬得他肩背宽阔,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竟柔和了几分,无声的安慰。
黎颐似是想上前,又硬生生忍住,只将那份坚定,融进了目光里。
沈回舟风尘仆仆的样子,朝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是全然的支持与信赖。
她忽然,就不怕了。
赵羽辞也站在她身后,无声地递过来一份底气。
她抬步,稳稳地跨过那道门槛。
赵羽卿抬眸看向那几位长辈,微微颔首,声音清稳,“各位爷爷,让你们久等了。”
说罢,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一头柔软的金发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光泽,与他眉眼间那份东方的温润柔和糅合得恰到好处。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微微躬身,语调带着几分青涩却不失礼貌,“各位长辈好,我是Eirik burns。”
在他们后面的几人先是怔了怔,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他……他不是叫赵羽辞?!
见过赵羽时的沈回舟更是惊讶,这???
嗯???
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概是知道他们的疑惑,少年再次开口,“当然,也可以叫我赵羽辞。”
沈回舟的脑子好像回来了点:啊????
嗯????
这百分百不对啊!
他一个劲往少年的脸上瞧。
路余猜到了点什么,摁下他,“等会再说。”
沈回舟狐疑的看了眼他,但这种场合,确实不该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