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死了多久了？”她问。
“十三年。”阿丑说。
白未曦的目光落在它脸上，“你再没补过这副身子。”
“没有。”它说，“也不愿。”
石安舒站在白未曦身后，听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了。
方才攥得太紧，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印，这会儿才觉出疼来。
她的心里暗暗想着，它果然不是个坏的。
它下山前那张脸、那双手，是那个老道士给它弄的。它从头到尾，躺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安舒见到你，”白未曦接着问，“是巧合，还是他授意的？”
“一开始是巧合。”阿丑答得很快。
“但安舒来的第二次他就知道了。一开始什么也没说，由着我。再后来，你们找来了，他叫我避开，不要再去那片礁石滩。我那几日就没再露面，想着避一避，事情也就过去了。”
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海风从礁湾外灌进来，把银发吹得贴在脸上。
它伸手拨开，声音低了些。
“可后来他改了主意。有一日芒吉来传话，让我在海螺里留个声音，给安舒听。我问他这是何意，他告诉我主人要她。”
石安舒的背脊窜起一阵凉意：“他……他要我做什么？”
阿丑摇了摇头：“他没说。”
“那个老道士到底是什么人？”安舒追着问，“他，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阿丑说，“我头一回见他，他就戴着风帽，帽檐压得低，脸全在阴影里。后来这些年，他见我从来都是那身打扮。”
“我说是个老道士，是因为他会的东西，他的的声音，还有他的手。”
“他的手是干枯的，皮包着骨头，青筋盘着，指甲很长。除了声音和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未曦没有说话。
礁湾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你说你要自由。”白未曦开口。
“是。”
“你心口那一丝本源，是他拴你的链子。抽出来，他就管不了你了。”白未曦看着它，“可你这副身子，是靠那一丝东西吊着的。本源一离身，这具七拼八凑的壳子就撑不住了。”
“我知道的。”阿丑说。
“要保住这副壳子，就得有新的东西填进去，替他那一丝本源。”白未曦说，“寻常的气不行，寻常的本源也不行。你这身子是拼的，来路太杂，寻常东西一进去就散了，托不住。”
“对。”阿丑深吸了口气，“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很忌惮你，所以我甘愿冒险，我相信你会有法子。”
白未曦看着它，看了两息，然后抬起脚，踩着礁石上的浅水，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
“我的本源，”她说，“应该可以。”
海风在那一瞬，停了。
“抽了他的，换上我的。”她看着它，“他的链子断了，你的壳子也散不了。”
阿丑站在礁石上，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它看着白未曦，开始极轻地，弯下腰去。
它没有跪，只是低下头，把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垂到了白未曦面前。
“我愿为你所用。”阿丑说。
石安舒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一热。
她就知道。她的未曦姨，嘴上淡淡的，话也不多，看着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可她心里是软的。
白未曦垂着眼，看着它凑到跟前的那张脸，看了一息。
然后她抬手。
五指一翻，径直扣住了它的脖子。
“咔”一声轻响，手收紧，顺势往上一提。
阿丑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她从礁石上提了起来，提到了半空。
它的脚离了礁石，月白的衣摆在风里晃荡，银白的长发垂下来，扫过白未曦的手腕。
它下意识抬起两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想挣，没挣动。
石安舒傻眼。
白未曦抬着头，看着被自己提在半空的那张脸，声音很平：“你们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阿丑的手还扣在她手腕上，闻言眼睛猛地睁大：“你……你做什么——”
“为了得到我这一丝本源，”白未曦继续道，“先拿安舒做饵，再拿你这副壳子做钩子。引我到此处，陈情，乞怜，倒戈，愿为我所用。”
“不，不是的！”阿丑的声音急了，手在她手腕上收紧，“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