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康熙尚未开口,大阿哥却急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索中堂这法子太软。塔思哈死得这般蹊跷,上官不拿,只拿几个书吏,等于买菜不问屠户。”
三阿哥也补了一句:“索中堂独查可以,但关防、户部、将军三处的文书应当同时调阅,不能只提小臣。”
大阿哥素来与索额图不和,可三阿哥关键时刻掉链子,让索额图着实没有准备。
明眼人都知道,三阿哥乃太子得力干将,太子也是喝着三阿哥母亲的奶水长大的,所以从小三阿哥与太子爷关系就好。
而太子的三姥爷,朝堂上最大的支持者就是索额图,三阿哥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怕是三阿哥与大阿哥争风吃醋,便不管那么多,当然了,三阿哥可不知道索额图所想,他哪里能猜的出来,绰克托是太子的人?是索额图的人?
眼瞧指望三阿哥跟自己一条心不成,索额图向康熙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道:
“大阿哥和三阿哥所虑皆有道理。臣调三处文书,自总管关防到库吏红批一并核对。但用刑拿问,先小后大;若小臣供出上官,臣不敢隐匿,立即封卷请旨。”
康熙听了半天,不置可否。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风把槐荚吹得满地翻滚,两个侍卫在月华门外走来走去,皮靴踩在干荚壳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康熙背对着众人,停了好一阵子。屋里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这件事儿怎么处理?全凭康熙一张口,一个决断。
殿内张英微微蹙眉,大阿哥蠢蠢欲动、三阿哥趾高气昂,除了索额图老成持重外,其他的大学士们低着头,压根就不开口说话。
康熙想了好一阵,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声音略微沙哑:
“好。这案不交大阿哥,不交三阿哥,不交张英会同。索额图以议政大臣身份领办,张英可在旁备顾问,不掌刑名;大阿哥拨四名侍卫听差,三阿哥拨两名懂册籍的中书听差。
限十日,朕只给你十日的时间,把八万两的来龙去脉写明白。塔思哈已死,不再补问死人;活人谁经手、谁画押、谁得利,逐项开列。若查到将军、总管,不许多嘴外传,封卷直奏。若查到最后还是‘守陵官一人赌博’——朕看你的卷子。”
最后一句,说得很慢。
“朕看你的卷子”六个字,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在东暖阁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索额图的膝盖又是一紧,好在没有白忙活,把这件事的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到底是康熙信任自己这个老臣,索额图庆幸,如果拿不到主动权,一旦绰克托被查了出来,自己怕是也会受到连累。
如今拿到了主动权,不但可以将时局稳住,还能保住绰克托,保住经营了十年的盛京,以及太子北方的钱袋子。
“臣领旨。”索额图躬身,声音稳得住,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臣必按文书、按票根、按关防逐月核对,不敢以死人塞责。”
康熙没再留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张英留下。”
众人退了出去。
大阿哥走过索额图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中堂独办,可喜可贺。盛京的参,别光给皇阿玛进,也给我们这些跑腿的留几支。”说完大笑一声,大步出了门。
三阿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又看了一眼索额图的背影,没说话,转身走了。
索额图出了月华门,没有上轿,沿着夹道走了一段路。
秋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里衣已经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案子的主动权虽然拿在了手中,可塔思哈身上掉下来的那份帖子,到底写了什么?康熙收起来了,没有当场打开,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康熙不想让别人知道帖子的内容——至少现在不想。那帖子里会不会有绰克托的名字?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为今之计,既不能打探那份帖子的内容,也不能盲目猜想,小小的一个守陵官,又能知道多少自己的东西?
索性,索额图不想,案子的主动权尚在手中,就有回旋的余地。
即便不想,索额图也觉得后背发凉,加快了脚步,出了行宫大门,上了自己的轿子,压低了声音对轿夫说了一句:“回驿馆,走快些。”
轿子穿过盛京的街道,在暮色中拐了两条巷子,停在了索额图临时下榻的宅邸门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晃动着。
索额图下了轿,快步走进大门。
管家迎上来,正要说话,索额图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了吗?”
“回中堂,盛京将军绰克托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申末就来了,一直没走。”
“哼,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果然来了。”
索额图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了后院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旱烟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和茶凉透之后的涩气。
绰克托正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面前的茶碗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听见门响,绰克托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烟袋磕在桌角上,烟灰洒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收拾,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中堂大人——”
绰克托的声音发紧,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索额图没有还礼。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搁在案角,然后才抬眼看向绰克托。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带着一股寒意。
他没有让绰克托坐下,也没有让他起来,就那么让他弓着腰站在书案前。
绰克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直起来。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痒痒的,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绰克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来了多久了?”索额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