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谷亮太到了南海郡的第二天一早,李忠国便被发现死于书房。
其书案上留着一封悔过书,承认自己贪墨军饷、勾结叛党、愧对朝廷。
同时被处置的还有交州宗室李宏富,这位仗着交州天高皇帝远在岭南作威作福多年,叶展颜的船队路过交州时他拒不迎接。
叶展颜没有亲自去交州,只是让程立给交州刺史发了封公文,公文里附了一份李宏富多年来贪墨军饷、私设刑狱、残害百姓的罪证清单。
三日后交州刺史亲自带兵包围了李宏富的府邸。
两起处置干净利落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羊城百姓甚至拍手称快。
李忠国私吞军饷的事早就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动他。
叶展颜动了他,反倒让羊城百姓觉得这个摄政王是真心来安抚地方的,不是来做做样子的。
从羊城返回长安的路上,叶展颜坐在船舱里翻看沿途各州府呈上来的奏报。
吴州、越州、交州、徐州、兖州、豫州,除了楚州还在李达康手里,整个大周的版图上已经看不到第二处公开的叛旗。
船舱外,江水平静地流淌,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身后传来程立的声音:“督主,羊城送来的最新奏报,李忠国的悔过书已经抄送各州郡,南海郡王爵位由其次子降袭,当地百姓情绪稳定。交州那边李宏富的家产已抄没充公,刺史问要不要追查其党羽。”
叶展颜看着窗外,只说了两个字:“到此为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江水东流,两岸青山如黛。
南巡的船队沿长江入汉水,在许昌渡口靠岸时已是初秋。
叶展颜站在船头望着官道两旁开始泛黄的梧桐叶,算了一笔账。
从豫州到吴越,从羊城到交州,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
各地官绅的态度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变成了笑脸相迎,从笑脸相迎变成了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吴州郡王主动上交了私兵名册,越州水师把压箱底的战船都拖出来请他检阅。
羊城那些当初跟李崇义眉来眼去的商贾们,如今排着队给朝廷捐银子修城墙。
这些变化当然不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
他的个人魅力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还不如他身后那几门西洋炮来得实在。
他们之所以转变态度,是因为他用两件事让他们算清楚了账:谯郡萧鼎一家七十三口的脑袋告诉他们,造反的成本远高于他们预期的收益;许昌投降将领的妥善安置告诉他们,及时回头的收益也远高于他们预期的损失。
造反有可能家破人亡,配合却能得到实惠,有钱有势的人从来不是傻子。
这世上真正把忠孝节义当信仰的人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只是在不同利益之间做选择。
但楚州王李达康不属于绝大多数人。
他是有野心的,他是想更进一步的造反派。
叶展颜在吴越时派去楚州的探子回来报告,说李达康在襄阳城里每天穿着先帝御赐的那件金甲,每天早上对着先帝灵位焚香叩拜,然后站在城头上望着北岸的樊城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在短短两个月里白了大半,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
那是一种将所有退路都烧光之后才会有的狂热。
这种人你用萧鼎全家的脑袋吓不倒他,用许昌降将的好处也拉拢不了他,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利益得失,而是一种比利益更顽固的东西。
他想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他想要的是整个江山社稷!
所以,平乱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叶展颜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
于是在许昌停留三日,叶展颜留下一万精兵驻守,将豫州防务交给关凯全权负责。
关凯在樊城城外送他时问了一句:“督主,若是李达康渡江反攻,末将是守还是打?”
叶展颜想了想才笑着回答说。
“他渡不了江。樊城之败让他元气大伤,水师残部只能勉强守住襄阳江面。”
“你要做的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好一支能在长江上行军的水师。”
“什么时候船够了,我就让你去打襄阳。”
关凯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多年未有的光亮。
启程回长安之前,叶展颜特意绕道沿江几个造船厂进行了视察。
在武昌造船厂,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工匠们用巨大的龙骨拼出一艘楼船的骨架。
船坞主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船谱给他讲解。
叶展颜翻完船谱,问了一句让老工匠愣住的话:
“这些楼船最多能抗几级风浪?能在大洋深处航行吗?”
老工匠愣了好一阵子才摇头说不能,长江船适合内河航行,要出远洋需要另一种设计。
叶展颜将船谱还给他,回头对随行的程立说了一句:
“拨银子,武昌、岳州、吴州、龙江四大造船厂,三年内造出五十艘大型楼船,以及两百艘适合远洋的商船。”
“图纸由东兴商号从南洋收集,工匠可以高薪从闽越沿海招募。”
程立合上账本问这是为了打楚州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叶展颜望着船坞里那具庞大的龙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楚州用不着这么多大船,但大周以后用得上。”
“八国联军能远渡重洋来打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也要远渡重洋去拜访他们。”
“这笔债不是赔点银子就能算清的。”
程立听懂了叶展颜的话,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等南巡结束回到长安已是深秋。
朱雀大街两侧的银杏落了满地的金黄,行宫正殿里武懿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愁。
叶展颜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两个人相视一笑。
她说了一句“瘦了”,他回了一句“陛下也是”。
然后两人并肩坐下,开始盘算这场战争最后的收尾工作。
八国联军的赔偿事宜拖了几个月,不是大周不想谈,是叶展颜故意拖着。
他在南巡之前就跟武懿商量过。
这笔账不能简单地拿银子来算。
沙俄人被铁甲舰队堵在波罗的海不敢出来,扶桑的织田信罡正忙着跟几个弟弟打内战连自保都困难,燕国慕容烨早早就把楚州王的信使绑了送来以示友好。
八国联军名义上有八个国家,但真正出了大力的只有罗塞蒂的远征军,其余七国不过是凑了些雇佣兵和运输船。
如今罗塞蒂本人都在长安地牢里关着,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握在大周手里。
叶展颜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约草案铺在御案上,逐条指给武懿看。
他神态从容,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
第一,罗塞蒂所率八国联军须向大周支付战争赔款白银一亿三千五百万两,分十年付清;第二,大列颠、高卢、普鲁士等八国,须向大周开放通商口岸,允许大周商船自由进出其港口并享有与当地商人同等的贸易权。
第三,罗塞蒂本人作为战犯押送长安受审,由大周朝廷依律处置。
第四,联军须归还从羊城、泉州、福州等地掳走的所有文物和财物,包括张峥殉国时被掠走的羊城太守印信等。
第五,八国须各遣使团赴长安递交国书,正式向大周道歉认罪。
武懿逐条看完,抬起头时眼中闪着一种叶展颜极少见到的光芒。
那不是兴奋,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尊严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提笔在条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玉玺,然后将笔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笔在条约上签了字,然后两人同时抬起头,相视而笑。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正好敲响,沉沉暮色中那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冬去春来,长安城头的积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这一年里叶展颜几乎住在军营中。
他把从八国联军缴获的数百门各式火炮全部拆解测绘,召集工部最顶尖的工匠与东兴商号重金从南洋挖来的几位西洋技师一同攻关。
西洋人虽不肯把最核心的火药配比和膛线工艺传授于人。
但实打实的铁疙瘩摆在那里,拆开一件件琢磨总能摸透八九分。
数月攻关下来,工匠们不仅仿制出了西洋加农炮,还在炮膛内壁拉出了螺旋膛线,炮弹打着旋飞出去,精准度比西洋原版提高了至少三成。
燧发枪的改良更彻底。
枪管从前装改后装,定装纸壳弹替代散装火药,熟练枪手能在三十息内完成三次击发,射速是旧式火绳枪的整整两倍。
新军训练同步展开。
叶展颜从辽东、雁门、京营三军中各抽调精锐三千,又从蜀州借来五千山地兵,加上关凯在豫州练出的八千新兵,总计近两万人,全部换装新式燧发枪,由他亲自督训。
长安城外的校场上从早到晚都是枪炮声不绝于耳,百姓起初还惊慌失措,后来渐渐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专程跑到校场外的山坡上看新军操演。
女帝武懿微服出宫看过一次,回去后便下旨褒奖了叶展颜与新军,赏赐颇丰。
第二年开春,叶展颜正式向朝堂递交西征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