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外营,此刻已没了“营”的样子。
昨夜还一同分肉饮酒、并肩杀人的将领与士兵,如今一个不落,全换了副脸色——
他们眼白翻起,脖颈僵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哑声,像是记不得生前的军令,却还记得——
往活人最多的地方冲。
那阵势,倒像是老友回访,只是来的不是酒,是牙。
内营中,北漠士兵看到这一幕时,心里齐齐一沉,却没有崩。
他们毕竟是北漠兵。
乌兀骨一声暴喝,嗓子都喊裂了:
“结阵!盾前!刀后!——砍头!”
“砍头”二字,喊得极重。
冥无咎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在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僵尸怕断头。
军阵迅速合拢,盾牌重叠,长枪林立,刀斧手专盯僵尸的脖颈。
僵尸扑上来,被盾撞翻;
再爬起来,又被长枪顶住;
有冲得近的,刀光起落,一颗颗头颅滚进泥地,身子还往前爬几步,才终于不动。
一时间,血水横流,头颅满地,僵尸在倒,北漠士兵也在倒,场面惨烈,却勉强维持住了。
乌兀骨站在阵后,脸色铁青,却勉强稳住了心神。
“能打。”
“还能打。”
可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军阵中间炸开。
一名士兵只觉后颈一凉,像被狗咬了一口。
他转过头。
身后,是和他一起吃过干粮、一起守过夜的同伴,刚才还替他挡过一刀。
他刚想骂人,却看见自己身后的“兄弟”抬起脸。
眼白,青肤,笑得极不友善。
“你……”
话没说完,第二口已经咬下去了。
惨叫声接连响起。
“后面!后面有人变了!”
“别靠近我!”
“你、你别过来——”
军阵开始松动。
士兵们不再只盯着前方的僵尸,而是忍不住回头,偷看左右。
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得不那么可信。
谁也不知道——
下一口,是不是就从背后咬来。
于是阵型开始松动。
盾牌歪了,长枪乱了,火把掉在地上。
僵尸群像是闻到了恐惧的味道,嘶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从缺口处一股脑儿涌入。
刀还能砍头,可刀,挡不住身后突然伸出来的一张嘴。
乌兀骨站在阵心,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眼睁睁看着——
被咬伤的士兵倒下,抽搐,停顿,然后再一次站起来,转身扑向昔日的战友。
活人,越来越少。
僵尸,越来越多。
“被咬的——都会变。”
副将声音发抖,“将军……真的都会变。”
乌兀骨看着火光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不是他们在守营,而是整个营地,正在慢慢把他们吃掉。
他握紧刀柄,声音发哑:
“完了……”
不是打不赢。
是——
你根本不知道,该对谁挥刀。
百魂军几位后天九层高手围在乌兀骨四周,硬生生用命劈出一条血路。
刀光起落,僵尸的脑袋接连滚地,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方的黑影就又补了上来。
“将军别慌!”
其中一人一边劈砍,一边喘着粗气吼道,
“我们几个给您开路,今日就算拼了命,也——”
话音未落,他脚步猛地一滞。
前方两道人影晃晃悠悠地扑来,动作僵硬,却快得诡异。
那名高手本能地挥刀,一刀劈退他们,正要再斩第二刀,却忽然认出了那两张脸。
——百魂军的人。
而且,是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守过营的同僚。
他一愣。
就这一愣。
两具僵尸同时扑上,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和腰腹。
他怒吼着挣扎,真元暴起,却被拖得一步步后退。
“救——!”
那声救命,没能说完。
人影就被拖进黑暗里,随即传来一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只响了两息。
很快,就被淹没在低沉、满足的啃噬声里。
乌兀骨看得头皮发炸,心脏直往下沉。
完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突围。
这是被一点点吃掉。
从战事一开始,他就不该贪恋阵地,不该心存侥幸。
那时候,只要拼命逃,或许还能活。
现在——
想逃,都没路了。
副将被血溅了一脸,却还强撑着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发虚的安慰:
“将军别急……冥仙师还在。”
“他是修仙者,这点僵尸算什么?”
“只要他回来,一挥手就能把我们救出去。”
乌兀骨猛地回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啊。
冥无咎。
先天九层巅峰中的巅峰。
只要他回来,一掌下去,僵尸也好,人也好,都得老老实实躺下。
“他……他快回来了吧?”乌兀骨嗓子发紧。
副将点头如捣蒜,语气却不知为何有点虚:
“快了,快了……仙师追红绡去了,解决完就回来救我们。”
乌兀骨死死盯着营外那片黑暗的林子,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冥无咎给“盼”出来。
他强迫自己站稳。
哪怕四周尸吼逼近,哪怕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也死死咬住牙关,不让恐惧彻底吞掉自己。
冥无咎一定会回来。
这个念头像是最后一块压舱石,被他死死攥在心里。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冥无咎。
玄冥殿公认的先天第一人,一只脚已经踏入炼气期。
平日里,打同阶修士都像大人教训熊孩子——
嫌出手太重还要收三分力。
乌兀骨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往事。
那年一位先天九层散修不服玄冥殿,在冥无咎面前叫嚣了不到三句话,就被一掌按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那才叫真正的强。
至于那个红衣女子?
乌兀骨咬了咬牙。
“不过是手段诡异罢了。”
会下黑手,会玩阴招,趁人睡觉把人变成僵尸。
这种东西,吓唬吓唬凡人和后天修士还行。
真要正面对上冥无咎?
——笑话。
乌兀骨在心里狠狠地给自己打气:
冥仙师认真起来,那女人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再撑一会儿……”
他一边挥刀,一边在心里默念。
“只要冥仙师回来——”
“这群僵尸,连同那个红衣妖女,一个都活不了。”
想到这里,乌兀骨的心反而稍稍安定下来。
他开始催促副将:
“守住!”
“给我守住!”
“冥仙师马上就回来!”
只是,没有人知道。
等他等到的,究竟是救命的仙师,还是——
下一张朝他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