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袁术孤堆旁,惊蛰草草给自己包扎了一番,然后怀着复杂的情感,开始处理姜云溪三人的遗体。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惊蛰在坑里挖两下就得歇歇,而他直腰休息的时候,恰巧看到了沿着瓦埠湖湖岸赶来的人影,正是何太急。
三天前,洛阳城解除城禁的第一刻,何太急就辞别了绸缎庄的许掌柜,心急火燎地踏上了返程路,然后顺着标记一路赶到了此处。
惊蛰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把手中的破锹一扔,坐在坑边等着何太急。
何太急用轻功赶了几十里路,此刻已经几乎力竭,再看到姜云溪三人的尸体,立即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头儿!姜大哥!老金……啊——————”何太急的双手死死插进泥土之中,两行热泪在脸上冲开尘土,一声悲恸将林中飞鸟惊得簌簌飞起。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何太急双眼猩红,从地上踉跄起身,双手揪住惊蛰的衣领咆哮道。
惊蛰感受着何太急指间的碎泥顺着自己的脖子滑进衣服,失神地看向何太急,何太急双手使劲地摇晃,惊蛰的身体随着来回摆动,可是何太急问得越急,惊蛰越不吭声。
何太急狠狠地摇晃着惊蛰,表情从暴怒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悲愤,从悲愤到崩溃,摇晃惊蛰的双手越来越无力,最后,何太急瘫在了惊蛰的怀里,泣不成声。
这时,惊蛰才缓缓开口:“司闻曹利用我们救出了王琳,然后想杀人灭口,不料南陈陈叔陵带人追来,玉石俱焚……司闻曹连同兰京在内,几个头目全被绞杀,连带头儿他们三个也没能幸免,我靠着装死,侥幸死里逃生,就是这样……”
说罢,惊蛰缓缓伸手抱住何太急,沉默片刻,嚎啕大哭。
二人紧紧搂在一起,眼泪流在一处,哭声此起彼落,直到夕阳把瓦埠湖的湖面撒上一片金黄。
何太急勉强收住悲声,强迫自己拿出老大哥的样子,拍拍惊蛰的肩膀,“行了,刀头舔血,咱干得就是这个活计……别让他们三个曝尸荒野,咱俩,咱俩再最后送他们一程……”
说罢,何太急接过铁锹,狠狠铲进土里……
惊蛰替姜云溪整理了一下遗容,但是他那被陈叔陵打得血肉模糊的脸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让何太急根本不忍直视,惊蛰把姜云溪的烟袋仔细放在他胸前,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撒下第一抔土。
两个坟堆一大一小,何太急与惊蛰把金日闲和谢红叶合葬一处,也算是了了他们今生一段情。
坐在坟前,何太急摘下腰间酒囊,拔掉销子把酒洒在地上,“不是啥好酒,别嫌弃。”何太急红着眼睛惨笑道:“下次再来的时候,兄弟我肯定给你们带最烈的烧刀子!”
惊蛰默默拿出身上仅有的两件道家法器,按照崔道长所传,为三人点燃符箓,念了三遍《往生咒》,却不知如果姜云溪三人泉下有知,得知惊蛰超度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咒语还没念完,惊蛰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回头看时,只见一张血盆大口,两排锋利獠牙突然咬向自己的咽喉!
“哎!”惊蛰一惊,本能地伸手抵挡,这张利口狠狠地咬进了惊蛰的胳膊,惊蛰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臂骨与牙齿摩擦的可怖声音!
何太急听到惊蛰的喊声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却失声道:“娄金?!你干什么!”
疯狂撕咬惊蛰小臂的正是娄金,此时的娄金两眼血红,爪子狠狠抓在惊蛰的胸口,不咬死惊蛰誓不罢休!
何太急自然不知道娄金是要为金日闲报仇,见娄金发疯般攻击自己人,情急之下一脚踢在娄金的狗头上,这一脚用力不小,娄金吃痛,终于撒开了嘴,惊蛰一把将其摔落在地。
“你疯了?!”何太急朝着娄金喊道。
“旺旺旺!旺旺,汪汪汪!”娄金此时的叫声即便是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愤恨,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娄金朝着金日闲的坟堆叫两声,又朝着惊蛰狠狠叫两声,然后流着泪看向何太急。
“没能救下金大哥,是我无能。”惊蛰见状,立即朝娄金说道:“你要是恨我,卸我一条膀子也没什么。”
“旺旺旺!”娄金呲着牙狠狠看向惊蛰,何太急见状赶紧挡在惊蛰身前,“你干什么?朝自己人动手,骁骑卫可没这规矩!有这本事怎么不见你把兰京给咬死呢!”
“汪汪汪……”娄金满眼委屈,朝着何太急使劲摇着尾巴,可惜何太急不是金日闲,不懂娄金的意思。
何太急见娄金对自己好像没什么敌意,伸出手缓缓靠了过去,“来来来娄金,我们带你一起回长安。”
不料娄金闻言,突然闪身躲开了何太急,狠狠地朝着惊蛰叫了两声,转身迅速逃走。
“这……”何太急见娄金跑远,无奈一叹,“随它去吧……”然后转身来看惊蛰的伤势。
“我天!娄金这狗崽子怎么这么狠!”何太急看着惊蛰小臂上一排哗哗流血的窟窿,惊道,说罢赶紧帮惊蛰上药包扎。
“老金没了,他朝我撒撒气也没什么错儿。”惊蛰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得亏狗不会说人话。
“行了,死者长已矣,咱们活着的还得接着往前走。”何太急扶起惊蛰,“走吧,回长安的路……长着呢。”
二人相互搀扶,一步步朝着长安城走去,留下身后的坟茔陪在袁术孤堆旁,一起听瓦埠湖的水声。
崔道长自与惊蛰告别之后,便疯狂催动内力,将轻功催动到极致,拼尽全力向北狂奔,那样子看起来根本就不是逃命,而是想榨干自己最后一丝气力,向天歌三人见状,也只能在后面紧紧跟上。
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内力稍差的观棋已经气息大乱,多亏戒嗔禅师助力才勉强跟住。
终于,四人一路来到春申湖旁,崔道长或许是内力见底,或许是心中的情绪耗尽,在金光粼粼的湖边停下了脚步。
“无量天尊……”崔道长缓缓转过身,正了正头上的庄子巾,缓缓向三人道歉:“贫道任意妄为,给三位添麻烦了。”
“这哪里话。”观棋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偶尔放肆一下,倒也痛快。”
崔道长见三人连一丝抱怨都没有,惭愧之中带着感动,旋即又有些懊悔,“无量天尊,若是贫道能再早到一时半刻……”
“道长,”向天歌闻言出声打断道:“ 山本无愁,因雪白头,
水本无忧,因风起皱。这不是您的错,莫要自责。”
崔道长闻言,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戒嗔禅师道:“道长,贫僧与您……一起做一场法事吧。”
“多谢禅师。”崔道长并没有拒绝,二人一人拿出木鱼,一人拿出法铃,在湖边做起了超度法事。
“志心朝礼:大圣北斗七元君能解三灾厄,三灾厄乃永消除,消灾央,受降尊。
志心朝礼:大圣北斗七元君能解世上厄,世上厄乃永消除,消灾央,受降尊。
志心朝礼:大圣北斗七元君能解无尽厄,无尽厄乃永消除,消灾央,受降尊。”
崔道长摇着三叉法铃,清唱《消灾解厄韵》,向天歌与观棋听得心神安宁,甚至连内力都恢复了几分。
一场简单的法事过后,崔道长精神振作了些许,微微欠身向戒嗔禅师道谢。
见法事作罢,崔道长收起那副三环套月雷击木,向天歌突然笑着开口道:“道长,我二人之间互猜身份的赌约,算日子也快到了,不如就今天定胜负吧。”
观棋和戒嗔禅师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向天歌的身份观棋是知道的,他好奇的是崔道长的跟脚,至于戒嗔禅师,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好奇。
崔道长拿着雷击木的手一顿,闻言轻叹一声,看向向天歌,“既然向施主说到此处,那就如此吧,今日之事……也让贫道更好奇向施主的真实身份了。”
“好。”向天歌从怀里掏出那块叫开过兰陵王府和祖珽刺史府的羊脂玉佩,“那……是在下先猜?还是道长先来?”
“施主请。”崔道长手握雷击木淡淡道。
“好。”向天歌轻轻咳了两声,“如果没有今日之事……在下对道长的身份还真是没什么头绪,自户牖村与道长相逢,道长并未显露出什么特别之处,在下只知道您武艺高强,出身北周,应该与朝廷有交集,然而这些线索并不足以推断出您的具体身份,可是今日……”说到此处,向天歌顿了顿,怕再次刺激到崔道长。
“无量天尊,向施主继续。”崔道长伸手示意无妨。
“今日,您的故友同袍与北齐的司闻曹血战,还牵扯出了南陈的二皇子陈叔陵,据在下所知——司闻曹乃是北齐臭名昭着的皇家暗卫,而陈叔陵身边那位手持双刀的高手,应该就是南陈昔年纵横江湖的紫瞳刑天姚麒麟,他所统辖的赤羽营则是南陈朝廷手中的精锐,那么既然如此,卷入其中的崔道长同袍,八成也是北周朝廷的精锐班底,所以——”
向天歌看向崔道长,“您应该是北周校事府骁骑卫出身,道长,在下说的对么?”
“呵呵……”崔道长淡笑两声,点头道:“向施主果然敏锐,贫道确实曾在大周校事府骁骑卫当差,听命于杨坚大人。”
观棋与戒嗔闻言都有些错愕,不意崔道长竟然还有如此经历。
“愿赌服输,这雷击木是向施主的了。”崔道长微笑着将三环套月送到向天歌手中。
“多谢道长。”向天歌郑重接过。
“那么,接下来轮到贫道了。”崔道长轻声道:“实话实说,自户牖村同行以来,向施主展现的线索远多于贫道,所以即便贫道猜中向施主身份,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向施主对北齐朝廷了若指掌,说起北齐皇族掌故也是如数家珍,更是能凭借一块玉佩叫开兰陵王的王府,和徐州刺史的府衙,再加上今日之战,向施主一眼就能认出司闻曹的刺客头子兰京,其实向施主的身份并不难猜——您应该是北齐皇室出身。”
此言一出,观棋点头微笑,戒嗔禅师则是两眼圆睁,难以置信。
“道长所言不差,在下……确实是北齐宗室出身。”向天歌大方承认,说着把玉佩递到崔道长手中。
崔道长接过玉佩,忍不住好奇问道:“向施主,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详细讲讲你的身世,毕竟……如果你这北齐宗室的身份不说清楚的话,日后我等同行恐怕难免心怀芥蒂。”
“这是自然。”向天歌点头微笑道:“不过,在下说完之后,道长也得讲讲自己的故事才是啊。”
“应该,应该。”崔道长点头道。
向天歌低头揉了揉手中的雷击木,抬头道:“我父亲是北齐文宣帝高洋,母亲是昭信皇后李祖娥,而我……是他们的嫡长子,本名高殷,小字——道人。”
向天歌说出高洋之名时,崔道长和戒嗔禅师已经面露惊色,等他说出自己的本名高殷之时,戒嗔禅师则更加难以置信。
“高殷?高殷?!这……这怎么可能?”戒嗔禅师瞳孔剧震,喃喃道:“高殷……高殷不是早就——”
崔道长不是北齐人,自然对北齐帝王序列不甚了了,所以他只能看向戒嗔,用目光求助。
戒嗔见状,狠狠咽下一口唾沫,解释道:“高殷是我们北齐第二任皇帝——齐废帝的名讳,他十五岁登基,在位一年就被他亲叔叔高演兵变篡位,被废几个月就被高演……怎么,向施主怎么可能是——”
“戒嗔禅师所言,基本无误。”向天歌接过话头,“我主政之时,任用杨愔改革,不料却触怒了一批勋贵,这帮人被我叔叔高演利用,所以……没费多大力气,我叔叔就成功逼着我祖母下诏,把我这个北齐皇帝给废了。”
“后来,叔叔怕我怀恨在心,想要斩草除根,于是让司闻曹兰京秘谋将我诛杀,幸亏祖母早有防备,替换了司闻曹的毒药,又让我用假死骗过了兰京的眼睛,这才逃过了我亲叔叔的绞杀,暗中逃出邺城,到蓟州隐姓埋名,读书习武,直至如今改头换面,再现世间。”
观棋也是第一次听向天歌解释自己如何保住的性命,闻言不禁感慨道:“能骗过司闻曹兰京双眼,娄太后的手段还真是高妙。”
“毕竟,祖母是在我祖父高欢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戍卒时,就一见倾心的。”向天歌感慨道:“这样的人物,眼界与见识自然非同寻常。”
“原来如此……”崔道长终是消化完了这令人震惊的信息,施礼道:“无量天尊,想不到施主身份如此尊贵,往日失礼之处,还望莫要见怪。”
“道长言重了。”向天歌笑道:“坐在邺城的皇宫里发号施令,对我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况且……我也真不觉得这北齐宗室的身份有多尊贵,黄河两岸百姓过得水深火热,顶着‘高’这个姓氏,在下着实惭愧。”
“施主心怀百姓,此事贫道早已知晓。”崔道长郑重道。
“好了,在下说完了。”向天歌笑着看向崔道长,“接下来,该道长您讲讲在北周做骁骑卫的故事了吧?”
崔道长闻言点点头,“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