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空间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唯有低温冷凝系统运行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混杂着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击着耳膜。
黎昼怔怔地望着冷冻舱中那张与自己相似却无比脆弱的苍白面容,望着屏幕上那行“不可逆停滞…价值丧失…”的冰冷判词,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如同数柄冰锥,正疯狂地穿刺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刺痛都让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就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刺骨的观察窗玻璃时——
嗡!
异变陡生!
冷冻舱底部那块原本只是单调滚动着数据流的显示屏,画面猛地一闪,所有复杂的参数与曲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影像,精准地占据了整个屏幕的每一寸角落。
影像的背景是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实验室,每一处线条都充满了未来科技感,头顶的光源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线,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一个男人端坐在镜头正前方。
不是别人,正是普罗米修斯。
他看起来比黎昼记忆中,以及之前那段童年影像里呈现的模样都要年长一些,鬓角已然染上了些许灰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深邃似渊,里面燃烧着某种永不熄灭的、近乎非人的理性狂热——却丝毫没有改变。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研究服,熨帖的面料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后,才刻意呈现出的“惋惜”表情。
他的目光似乎正透过冰冷的屏幕,跨越了时空与空间的阻隔,精准地“看”着此刻正站在冷冻舱前,浑身颤抖的黎昼。
“你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黎昼。”
他的声音透过冷冻舱内置的扬声器缓缓传出,依旧是那种经过特殊电子处理的音调,缺乏正常人类应有的情感起伏,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早在多年以前,他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
这突如其来的影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紧。云瑶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控制不住惊呼出声,林燃腰间的长剑瞬间半出鞘,凛冽的剑气已然弥漫开来,江照更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步上前,将黎昼稍稍挡在自己身后,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有隐藏的危险突然爆发。
黎昼的身体则是猛地僵住,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滞涩起来。
普罗米修斯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她的回答,他微微侧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瞥向了镜头外的冷冻舱内部,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继续说着话,就如同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学术汇报。
“如你所见,这是7号。‘摇篮’计划在‘生命进化’分支上,最接近‘成功’的产物之一。我们曾经尝试绕过那些繁琐而低效的技术中介,直接激发生命本身的潜能,引导基因序列向更高阶、更纯净的形式跃迁。”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惋惜”的意味,那丝刻意营造的情绪波动恰到好处,“她一度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组织活性在短时间内倍增,神经反应速度超越了已知的生物极限,甚至出现了初步的能量亲和现象。可惜…”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范例,分毫不差,“她的进化路径在最终的关键阶段,产生了不可预料的致命偏差。基因序列在强行表达的过程中发生了崩溃性突变,这种突变如同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细胞层面的不可逆衰变。很遗憾,她终究还是无法承受‘进化’本身所带来的沉重重量。”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镜头,直直地看向黎昼,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指,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事实。
“这就是抗拒‘正确路径’,盲目追求所谓‘生命本源力量’的代价。脆弱,不稳定,最终只能走向自我毁灭的结局。”
黎昼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听着自己的导师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着一个与自己拥有相似面容的生命的残酷毁灭,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在分析一次失败的化学实验,那些冰冷的词句,每一个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冰冷愤怒再次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我为你保留了她的样本,黎昼。”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中传来,语气甚至变得有些微妙,带上了一种近似“语重心长”的意味,“这是我留给你的一份‘礼物’,也是一次最后的忠告。”
“礼物?”黎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破碎的冰碴。
“是的,礼物。”普罗米修斯仿佛能够清晰地听到她的质疑,语气依旧平静地给予了确认,“她清晰地标示出了一条错误的、充满痛苦和毁灭的道路。这份样本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为何我会为你选择另一条路——那条更高效、更可控、更接近真理的道路。运用你的天赋与智慧,驾驭手中的工具,创造属于你的力量,而非盲目地追求与自身现阶段完全不匹配的、虚妄的‘进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透过屏幕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直直地看向黎昼的灵魂深处。
“看看她,黎昼。这就是抗拒我的指引,试图执意走自己道路的最终下场。看看这冰冷的生命停滞,看看这毫无意义的消亡过程。”
影像中的他,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里似乎带着一丝真正的“期待”,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精心计算模拟出来的虚假情绪。
“加入我,黎昼。你的天赋,你的智慧,不应该浪费在这种无谓的对抗和注定会失败的探索上。我们可以共同完善‘摇篮’计划,避免这一切的错误和牺牲再次发生。我们将一起,引领这个世界走向真正的、有序的进化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丝转瞬即逝的波动彻底消失,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和冰冷,一字一句,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或者…”
“看着这个世界,重蹈她的覆辙。”
“选择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屏幕上的影像猛地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显示屏再次变回了那个冰冷滚动着数据的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从未真实发生过。
但下一秒——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远比之前在地下通道中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凄厉,毫无征兆地,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冷冻舱的内部、从球形空间的四壁、甚至从头顶的天花板上猛地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震得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冷冻舱屏幕上所有的正常数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闪烁的血红色乱码,那些扭曲的符号如同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昭示着灭顶之灾的降临。
【警告!终极隔离协议启动!】 【自毁程序同步激活!】 【倒计时:300秒!】 【299!】 【298!】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在空间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的倒计时,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的心脏。
整个球形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银白色的合金墙壁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和能量过载的嗡鸣,头顶的天花板上,更是不断传来金属构件扭曲断裂的可怕声响,细碎的金属碎屑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
“他早就计划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会面,而是个陷阱!”江照厉声喝道,瞬间将黎昼彻底拉到自己身后,强大的念动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警惕地抵挡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发动的突然攻击。
“我的天!只有五分钟!我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了!”云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惊恐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绝望。
林燃手中的寂火剑已然完全出鞘,冰冷的剑气如同实质般锁定着剧烈震动的冷冻舱和四周的墙壁,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危险。
而黎昼,却仿佛对那刺耳的警报声和即将到来的毁灭危机充耳不闻。
她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已经恢复数据滚动的屏幕,盯着舱体中那张沉睡的、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愤怒、痛苦、荒谬、恶心,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普罗米修斯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如同最尖锐的嘲讽,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回荡,一遍又一遍,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裂。
“礼物”…
“忠告”…
“看着这个世界,重蹈她的覆辙”…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礼物”。
一个血淋淋的、活生生展示失败和惩罚的示范品,一份裹挟着死亡威胁的、最后的“劝降书”。他用一个生命的消亡作为筹码,用整个空间的毁灭作为威胁,试图逼迫她做出选择,逼迫她走上他为她规划的“正确路径”。
巨大的愤怒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让她窒息。
但在这极致的情绪冲击之下,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却在她的心底迅速凝结,那是一种从绝望中诞生的决绝,是一种从痛苦中淬炼的坚定。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冷冻舱的观察窗上移开,先是看向那不断疯狂减少的死亡倒计时,再看向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的空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队友身上。
云瑶的脸上满是恐惧,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退缩;林燃手握长剑,眼神坚定,剑气凛冽;江照站在最前方,念动力屏障坚不可摧,如同最可靠的护盾。
看着他们,黎昼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有之前的迷茫,不再有丝毫的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正在熊熊燃烧的、无比炽热的决意。
“队长。”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清晰地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声,传入江照的耳中,“我们时间不多。”
“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