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昼那一连串精准到厘米、秒和风险百分比的操作指令,如同冰冷的程序代码,通过时断时续的通讯频道,穿透地下空间的层层阻隔,清晰地传达到了遥远的特调局技术中心。
屏幕那头,陆屿确实是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黎昼是那个沉浸在公式和数据世界里的天才,是能一眼看穿最复杂机械弱点,却可能在生活里煮糊泡面的技术宅;是面对灭世蓝图和童年创伤时,能爆发出惊人能量与冰冷愤怒的斗士。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精准的参数、严密的逻辑,和亟待破解的技术难题。
他早已习惯了她的专注、她的执拗,甚至她偶尔的脱线和需要人善后的笨拙。他总是默默站在后方,提供最精准的技术支持,投递她所需的每一份物资,处理好一切琐碎繁杂的事务。就像一套运行完美的后台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转,只为确保她这颗强大的“大脑”,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向前冲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颗只对技术和数据狂热的“大脑”,会突然将如此庞大的算力,如此一丝不苟的专注,倾注在他…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上。
不是简单的问候,不是泛泛的关心,而是这种…极具黎昼风格的、近乎偏执的、技术流到极致的“关怀”。
伤口长度3.7厘米,深度0.2厘米…暴露环境的风险等级分析…消毒喷雾的具体型号及杀菌谱范围…包扎的压力以能插入一指为宜…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令人咋舌,每一个步骤都逻辑严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这感觉…太奇怪了。
陆屿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屏幕那头,黎昼此刻的模样。她一定是微微蹙着眉,眼神锐利得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紧紧锁定着屏幕里的伤口;表情严肃得如同正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科学实验,仿佛他这道皮肉伤,不是普通的创伤,而是一个亟待修复的精密仪器故障。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一时间甚至忘了手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只是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按照那清晰到不容出错的指令,一步步操作着。
冲洗…消毒…覆盖…
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愣怔,显得有些迟缓,却依旧标准规范。常年的一线外勤经历和严谨的技术工作,让他对这些基础急救流程本就不陌生,此刻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远程指挥下完成。
直到黎昼那平稳冷静的声音,再次透过耳机传来:“固定,使用弹力绷带,从伤口远端向近端进行螺旋式包扎,压力适中…”时,陆屿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瞬间回过神来。
自己…居然就这么乖乖地,听从着远程指挥,在给自己包扎伤口?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一怔。他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主屏幕。由于黎昼之前强行提升了设备权限,摄像头正精准地对着他,以及他正在包扎的手臂。屏幕的一角,一个小小的分屏里,显示着黎昼那边的实时影像——她果然正一脸极其严肃的神情,紧紧盯着屏幕,仿佛在监督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操作最精密的仪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屏幕和那道需要处理的伤口。
陆屿看着屏幕里那张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许丝毫差错的执拗劲的脸庞,听着耳机里那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指令…
一种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悄然在他心头漾开。
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更不是被冒犯的不悦。
而是一种…仿佛一台运行了数十年的精密齿轮,突然被一颗形状奇怪,却又意外契合的小石子轻轻卡住。齿轮的运转停滞了一瞬,然后又在一种全新的、微妙的节奏里,重新开始转动的…异样感。
他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略显冷硬的脸上,嘴角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紧抿的嘴角,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个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里面混合着错愕、意外,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及时察觉的…柔和。
这个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拿取绷带的动作,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仿佛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到。那声咳嗽很轻,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短暂的、近乎失态的瞬间。
再抬起头时,那抹微小的弧度已经彻底消失。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沉稳可靠的技术官模样,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复杂难明的微光,如同暗夜中悄然闪烁的星辰。
“固定好了。”他按照指令,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步骤,声音平稳地汇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愣怔和失态,从未发生过。
“检查。活动一下手指手腕,观察末梢有无肿胀、发紫、麻木或感觉异常。”黎昼的指令立刻跟上,依旧严谨,依旧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精准。
陆屿依言配合,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感受着绷带带来的适度压力。那压力刚好,既保护了伤口,又没有影响血液循环。
“无异常。”他清晰地确认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一切都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次普通汇报。
可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道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伤,似乎因为这番过于“隆重”的对待,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这古怪的远程医疗指导过程中,于两个同样专注、同样擅长用技术和数据交流的人之间,悄然滋生,静静流淌。
他这边刚汇报完毕,黎昼那边就仿佛完成了对一台精密仪器的最终校验,立刻开始条理清晰地输出后续的注意事项。依旧是那种做实验报告般的口吻,冷静、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放在了桌面,指尖微微蜷缩,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直到黎昼最后说出“现在,你的左前臂体表创伤处理完毕…请注意,在接下来的行动中,避免该部位再次受伤或承受过度负荷…”时,他的目光才再次落在那包扎得十分专业的绷带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绷带的边缘,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皮肤传来的细微触感。
“…知道了。”他回应道,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了少许,也温和了少许,“谢谢。”
这声简单的道谢里,包含的情绪,或许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而在遥远的地底深处,黎昼看着屏幕上那道已经包扎妥当的手臂,听着耳机里那声似乎没什么异常的“谢谢”,这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重大任务般,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做了一件基于逻辑和风险控制的最优选择。队友受伤,且处于高风险的地下环境,提供最高效、最专业的医疗指导,是理所应当的责任。这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感染风险,保证团队的整体战斗力,完全符合任务执行的最优策略。
至于其他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属于她的计算范畴,也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只是,为什么心里那种莫名悬着的、焦躁的感觉,好像在这一刻,稍微落下去了那么一点点呢?
黎昼皱了皱眉,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终,她将这种感觉,归因于“问题得到妥善解决”后,带来的技术人员特有的满足感。
嗯,一定是这样。
她这样想着,抬手关掉了对陆屿摄像头的强制控制权限,将通讯屏幕的视角调回了之前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场极致专注的远程医疗指导,不过是她众多技术操作中,极其普通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