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喇嘛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安。
因为我不想。岳崇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害唐明。他是我徒弟。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吃苦，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下不了手。所以我把你压在心里，压了三十年。直到我的身体撑不住了，你才出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他的眼神很坚定。
可你现在要杀他。要夺他的九窍。要毁了他。我不能再让你了。
黑喇嘛沉默了。他看着岳崇武，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这具身体是我的。你的神魂，不过是寄生在里面的一缕残魂。我一念之间，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那你试试。岳崇武说。
黑喇嘛抬起手，对准岳崇武。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朝岳崇武压去。可那股力量到了岳崇武身前，忽然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岳崇武的身体像一个黑洞，把那股力量全部吞了进去。
黑喇嘛的脸色变了。你？
这具身体，是我的。岳崇武从碎石上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老树。你用了三十年，还没用熟。你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唐明。
师傅。我的声音哑了。
为师对不起你。他说，从一开始，为师收你，就不安好心。是为师体内的恶念，看中了你的九窍之体。可后来，后来为师真的把你当成了徒弟。多少次，偷看你练功，看着你吃苦，看着你一次次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为师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滚落，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滴在灰白色的尘土里。
为师不想害你。可为师控制不住他。他是为师的恶念，是为人师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和贪婪。他太强了，为师压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把你引到这条路上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枯瘦，像冬天的树枝。可我握着它，像握着很多年前在燕丘山上，他教我练功时拍着我肩膀的那只手。
师傅，我不怪您。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该怪我。是为师把你推进了火坑。
可您也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了。我说，没有您，我早就死在燕丘山了。没有您，我没有今天。
岳崇武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看着黑喇嘛。
你听见了？他说，他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三十年，够了。该了结了。
黑喇嘛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岳崇武，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这具身体，还给自己。
岳崇武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很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从他的胸口亮起，向四周扩散，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像一块被光照透的玉。
黑喇嘛发出一声怒吼，朝岳崇武扑去。可他的身体刚一动，就被那光弹了回去。他撞在洞壁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纷飞。他爬起来，又扑，又被弹回去。一次又一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笼子，可笼子纹丝不动。
不可能！他嘶吼着，我是陆地神仙！你的神魂怎么可能压制我！
岳崇武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浑浊的了，而是清澈的，明亮的，像两汪清泉。他看着黑喇嘛，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这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光，朝黑喇嘛飞去。两道光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洞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那根柱子的光芒也在剧烈波动。
我被那股冲击波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撞在洞壁上才停下来。东华老天师也从碎石堆里爬出来，雪白长剑横在身前，白色的光芒笼罩着身体，抵御着冲击。
他们在你的体内。东华老天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沉。
什么？
岳崇武的神魂和黑喇嘛的神魂，正在你的体内交战。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有一团光在跳动。不是我的心窍，不是我的真元，是另一种光。淡的，柔的，像月光。那光在我的体内游走，和另一团金色的光纠缠在一起，撕咬着，吞噬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能感觉到，两股力量正在我的神魂深处交战。一个是岳崇武的善念，一个是黑喇嘛的恶念
唐明。岳崇武的声音从我的体内传出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师傅！
为师要把恶念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去。可他太强了，为师一个人做不到。你的神魂不全，可正因为不全，他夺不了你的舍。你帮为师，把恶念困在你的神魂里。为师在他和你的神魂之间，他跑不掉。
怎么帮？
不要抗拒。让为师的神魂和你的神魂融合。只是一瞬间，为师就能把他困住。
我没有犹豫。好。
我闭上眼睛，放开神魂的防御。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了我的身体。不是力量，不是能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每一个毛孔。那是岳崇武的神魂。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一生，都在我的体内流淌。
我看到了燕丘山。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背着他翻过两座山，找到了一个山洞。看到了他教那个少年练功，从最基础开始，不厌其烦。看到了他看着那个少年一天天变强，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