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不敢分心。灵觉全开，九个心窍疯狂旋转，方圆两百丈之内的一切都在我的感知里。那些沉睡的东西，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每一棵树上都有，有的挂了几个，有的挂了十几个。整个红林，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园，而它们，是这座墓园里永远不会安息的守墓人。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红林忽然稀疏了。光线亮了一些，空气里的甜腥味也淡了一些。我加快脚步，走出最后几棵红树的阴影，然后停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面悬崖。悬崖不高，可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悬崖的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可里面透出来的光很亮，不是灰蒙蒙的光，是一种暖黄色的、柔和的光，像黄昏的夕阳，像烛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那个方向，罗盘的指针直直地指着，纹丝不动。
气眼。就在那里。
我回头看了岳崇武师傅一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可那个终点，不是他想要的终点。他必须去，因为不去就会死。可去了之后呢？
他没有说。
师傅，我说，到了。气眼很有可能在里面。我陪您进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里未必是，也许还有一段路要走。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不是一个人的喊声，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高有低，像是有人在逃命，有人在追，有人在叫，有人在喊。我猛地回过头，循声望去。
远处，红林的边缘，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在狂奔。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大的身影，袈裟被风兜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五台山的那个胖大和尚。他跑得不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可他的脸色不对，惨白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喊什么，可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他身后跟着几个女的，花花绿绿的衣服，百花谷的。中年妇人也在，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花了，衣服上沾着泥和血。她的几个女弟子跟在后面，有的跑得动，有的跑不动了，被人拽着，踉踉跄跄的。
她们后面，是一群穿黑袍子的人。
黑长袍，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他们跑得不快，可步子很稳，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追赶猎物，不紧不慢的，给人一种猫捉老鼠的感觉。他们的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拿刀，有的拿剑，有的拿着某种我没见过的法器，黑黢黢的，冒着烟。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黑袍子，那些法器，那种阴冷的气息，和当年遇到的邪修，如出一辙。鬼迷离、尸香派、墨点云门、黑莲教，那些被我灭掉、打散的邪修门派，他们的穿着打扮、法器气息，和这些人一模一样。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这秘境里，本来就有邪修？还是说，有别的邪修门派也进来了？
来不及思考。清龙劫出鞘，剑身青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邪修。我说，那些黑袍子的，是邪修。
丹辰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正要提剑冲回去，忽然，天地之间传来一声巨响。不是近处的响，是很远很远的响，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打雷，又像山崩。传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那么震耳欲聋了，可饶是有些距离，这声音还是在天地的每个角落回荡着，嗡嗡的，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震荡，久久不散。
我浑身一僵。丹辰子猛地抬头，看向东边的方向，云渺师傅他们去的方向。
云渺师兄他们，肯定遇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发紧，快回去！
他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他。
等等！
我回头看向岳崇武师傅。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也在看东边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他听到了那声巨响，也看到了远处那些狂奔的人和追赶的黑袍子。他知道，出事了。
我走到他面前。师傅，您？
他抬起手，打断了我。
我不跟你们回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先进入那个山洞了。你可以去找我。
我愣住了。山洞。气眼。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那个山洞。他已经走到了这里，气眼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回头。可我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一个人进去会遇到危险。
您一个人行吗？我问。
岳崇武师傅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可那比笑更让人心里发酸。
我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他说，怕什么？
我一下子清醒了。是呀。师傅和我的缘分，授业也不过就是几个月。他经历了一生，还不都是他一个人？我这是怎么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就忘了他是什么人了？他是岳崇武。是当年在燕丘山救了我的命、传了我一身本事的人。他走过的路，比我吃过的盐还多。他经历过的事，比我听说过的还多。他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活到现在，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一定有底的。他一定知道自己能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好。我说，师傅，您小心。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来找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朝那个山洞走去。他的步子很慢，有些踉跄，可很稳。一步，一步，又一步。灰蒙蒙的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可它没有断。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握紧清龙劫，朝丹辰子走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