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香烟的换了人，挑担子的换了位置，喝茶的换了茶棚。可他们的眼神没换，那种锐利的、不动声色扫视四周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今天的闲人，比昨天更多。
我仔细数了数，至少比昨天多了十几个。有些是生面孔， 有些是之前没出现过的类型，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有穿短打的苦力装扮，还有一个居然扮成了算命先生，手里摇着铃，在码头入口处晃来晃去。
这些人，呼吸更沉稳，眼神更锐利。
有几个，甚至让我感觉到一丝压力。
那是筑基期的修士。
清廷，真的动了。
日头渐渐升高。
码头上越来越热闹。一艘艘船靠岸，旅客上上下下，接人的、送行的、拉客的，人声鼎沸。苦力们扛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穿梭。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巡捕们穿着制服，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维持秩序。
我趴在屋顶上，盯着每一个人。
张三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我旁边，一边啃着冷饼，一边往下看。
乖乖，这么多人？
不用找。我说，等。
等那个能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慢得让人心焦。
我盯着下面的人群，眼睛都不敢眨。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蛰得眼睛生疼。我抬手抹了一把，继续盯着。
就在这时
人群里，有一个身影走过。
只是一个侧脸。
走的很快，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可就是那一眼，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那个身影
那身形，那步态，那微微侧头时露出的下颌线条
太熟悉了。
熟悉得刻进骨头里。
我猛然抬头，目光追着那个方向。可人群太密，那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清龙劫。
玄微峰，西十教堂。
那一夜，洋人邪术师与尸香派，我与他并肩血战。
我们一起清理了教堂里的邪修。
后来，他却在通州的酒宴上，试图下毒。
他叫沈达。
夜蝠卫的人。
清廷皇室的鹰犬。
第一次在玄微山，我救过他。他当时被困在鬼迷离的地牢里，若不是我出手，他早就魂飞魄散了。
第二次在西什教堂，我帮他清理了邪修。
可他回报我的，是一杯毒酒。
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复杂，愧疚，却坚定。他说：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我念在他身在宫门，身不由己，没有痛下杀手。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可今天，他来了。
夜蝠卫的沈达，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夜蝠卫都出动了。
意味着清廷对这次行动的重视，远超我的想象。
意味着
今天，怕是要狭路相逢了。
我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可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沈达。
夜蝠卫是清廷皇室直属的神秘组织，专门网罗天下的奇人异士为他们效力。沈达能在其中站稳脚跟，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来了，今天这一战，绝不会轻松。
更棘手的是
我要怎么面对他？
若他认出我，若他对我出手，我该怎么办？
我放过他一马，念在他身不由己。
可今天，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要保清廷，我要护孙先生。立场不同，水火不容。
我若再手下留情，就是对孙先生、对黑阎王、对那些拿命来保护孙先生的人不负责任。
可若让我亲手杀他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递给我那杯酒时的眼神。
我睁开眼。
趴在女儿墙后，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日头已经很高了。正午，快到了。
远处江面上，一艘白色的轮船正缓缓驶来。船很高，很大，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船头劈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
高丽号。
孙先生的船。
我握紧清龙劫。
沈达的事，不想了。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出手。
若他挡在面前
我不会手下留情。
不是因为我狠心。
是因为，有些事，比个人恩怨更重要。
张三顺在旁边低声道：唐明，你咋了？脸色不太对。
我摇摇头。
没什么。打起精神，船快到了。
张三顺趴下来，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轮船，眼睛里闪着光。
好家伙，终于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但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在某一个角落，等着。
等着那艘船靠岸，等着那个人出现，等着
出手。
我也在等。
等那一刻的到来。
等命运，把我们再次推向彼此的对面。
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
从卯时到辰时，从辰时到巳时，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慢得让人心焦。我趴在屋顶上，盯着下面那个越来越热闹的码头。
张三顺在旁边嚼着冷饼，嚼着嚼着，忽然压低声音：唐明，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码头东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他们散在人群里，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货堆，有的假装在等船。可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扫，那个方向，是旅客下船的通道。
那些人，刚才还没有。张三顺道。
我点点头。
又一批。
西侧也多了几个。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一个扮成算命先生，手里摇着铃，眼睛却始终盯着江面。
南边，码头入口处，那几个账房先生也动了。他们从茶棚里出来，慢慢往码头里走，边走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北边，仓库下面，那几个苦力也站了起来。他们扛起空麻袋，往码头中心移动。
四面八方，那些隐在暗处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像一群闻到血腥的狼。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怕。
是那种大战将至时，血液加速流动的感觉。三心窍中那枚红色漩涡缓缓运转，将精、气、神调和到最佳状态。清龙劫微微颤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还不到时候。
还得等。
巳时三刻。
江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