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黄卫华考上南京大学的喜讯,老黄家的小院彻底炸开了锅,夫妻俩从傍晚坐到天亮,愣是一夜合不上眼。
煤油灯的昏黄光晕晃了整整一宿,灯芯烧短了大半,玻璃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黑烟,夫妻俩压低声音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细数着小儿子从小到大的过人之处。
在父母眼里,自家小六打小就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灵气,是实打实的神童苗子。
小时候别家孩子认字磕磕绊绊,他三岁就能背完整的诗词,五岁摸着算盘就能瞎打出简单的账目,读书从来不用大人操心。
就连他年少时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偷偷逃课去田间帮家里干活的调皮模样,此刻都成了脑子活络、胆大机灵的佐证。
村里不少人还偷偷议论,说老黄家祖坟冒了青烟,硬生生养出了一个飞出大山的金凤凰,往后整个家里都要跟着沾光。
恰逢此时,在部队当兵、刚刚转业安置在南京的二哥黄卫国,难得获批探亲假,赶回了老家。
一进门听见父母念叨的喜讯,得知自家最小的弟弟,竟然考上了首都之外的顶尖名校南京大学,而且学校恰好就在自己工作的南京城,黄卫国当场喜得眉眼舒展,胸口的郁结一扫而空。
他在部队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普通农家子弟想要逆天改命有多难,尤其在这个特殊年代,能考上正规大学,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
黄卫国当即拍板,亲自送弟弟去大学报到,全程不用家里人操心。
短短几日探亲假里,他仔细叮嘱黄卫华在外求学的规矩,帮着收拾简单的行李,把攒了大半年的津贴悄悄塞给弟弟,生怕他在外受委屈。
等到了开学报到的日子,黄卫华便跟着二哥一路辗转,奔赴千里之外的南京城。
二哥先带着他熟悉南京的街道,吃了一顿城里的白面馒头和热菜,随后亲自送他走进南京大学的校门,办妥所有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一切事宜。
等确认弟弟一切安稳,他才依依不舍告别,返回自己的工作单位。
在那个大多学生只能独自背着行囊、摸黑摸索上学路的年代,黄卫华有亲人专程护送、全程安顿妥当的待遇,瞬间成了新生里最让人羡慕的存在。
不少独自前来报到的外地学生,看着从容安稳的黄卫华,眼里满是艳羡,纷纷感慨有人兜底、有家人牵挂,实在是太难得的福气。
这一年是特殊的扩招年份,不同于往年动辄数百人的新生规模,本届扩招入学的学生拢共不到两百人。
没有盛大隆重的露天开学典礼,没有密密麻麻的新生人海,本届新生的开学仪式格外简朴。
所有新生齐聚鼓楼校区教学楼的122教室,整场开学典礼简洁庄重,由本校资深教师韩星臣亲自主讲。
韩星臣是地道的江苏阜宁人,根正苗红的老牌南大人,建国后凭借过硬成绩考入本校数天系天体测量专业,1964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深耕校园多年,先后担任学生辅导员、党支部书记、团总支书记等多个职务,阅历深厚、治学严谨。
作为扎根南大数十年的老教职工,韩星臣看着眼前这批来之不易的新生,眼底满是期许与热忱。
他站在简陋的讲台前,语重心长地叮嘱每一位学子,一定要珍惜失而复得的读书机会,沉下心钻研学识,日后努力成为让母校骄傲、对社会有用的栋梁之才。
黄卫华坐在拥挤的扶手椅上,静静听着老师的讲话,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热血,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学生涯的重量。
他所在的计算数学专业班级,生源组成格外特殊,人数也是一步步扩充起来的。
班级最初招生仅有二十二人,后续学校扩招,增补了九名新生入校。
之后校方为了平衡专业生源、合理调配教学资源,又从计算技术专业抽调十名学生并入本班。
几番调整下来,黄卫华所在的班级最终定格了四十一名学生,成了本届人数不算少的班级。
而这批学生的入学时间差,也给所有人的学业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本校第一批统招学生早在1978年2月就已入校开课,稳步推进各科学习。
黄卫华所在的扩招生,直到三月底四月初才陆续到校报到。
前后两批学生,硬生生拉开了将近一个月的课程差距,书本上大半知识点已经讲过,课堂进度早已赶不上第一批学生的节奏,所有人都面临着严重的学业滞后问题。
正当一众扩招生对着落下的课程手足无措、满心焦虑时,学校的统一安排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
五月份,学校组织第一批入校的老生,集体前往溧阳农场参加劳动实践,收割农作物、打理农场农活。
这场劳动实践前后持续整整三周,第一批学生全员下乡,暂时停下了课堂学习。
而黄卫华这批后入校的扩招生,无需参与劳动,全部留在校内,专心补课赶进度。
这是学校特意留给扩招生的追赶时间,也是所有人弥补差距的唯一机会。
本班学生构成极为复杂,新老“三届”学生齐聚一堂,年龄、基础、阅历天差地别。
那些经历过社会历练、早早下乡插队的“老三届”学长学姐,文化底子扎实,理解能力极强,学习基础远远高出刚入校的应届生和扩招生。
负责班级管理的辅导员十分体恤大家的处境,主动牵头组织成绩优异的老三届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晚自习空隙,无偿为扩招生补习高中数学基础知识。
没有敷衍的应付,没有保留的藏私,学长学姐拿着泛黄的旧课本,一笔一划板书讲解,耐心拆解每一个重难点,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给这些后进的同学。
黄卫华和一众扩招的同学也格外争气,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别人休息他们刷题,别人闲聊他们背书,日夜深耕、疯狂追赶进度。
日复一日的查漏补缺、勤学苦练之下,原本悬殊的学业差距被一点点抹平。
等到全校统一阶段性测试时,全班四十一名同学的成绩已然趋于均衡,再也没有明显的层级差距。
彼时的大学学业评分,采用的是严格的五级计分制度,从一分至五分逐级划分,五分即为最高等级的优秀成绩。
评分标准清晰严苛,九十分以上才可拿到五分,八十分到八十九分为四分,以此逐级递减,分数等级直接对标学业水平。
全班上下所有同学,心态高度统一,人人都抱着“保四争五”的学习目标拼命冲刺。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七十多分就是彻底的落后与失败,没有一个人愿意甘于平庸、敷衍度日。哪怕成绩不会直接决定未来分配,所有人也拼尽全力想要交出最好的答卷。
浓厚的学风裹挟着每一个人,每次大小测试,全班绝大多数人的成绩都是四分、五分,几乎没有低分挂科的情况。
过硬的整体成绩,也让不少对口单位早早盯上了这一届学生。
前来提前招人的单位工作人员,翻看完整的测试成绩单后,无一不对这一届学生的实力赞不绝口、格外满意。
他们清楚这批学生的底子本就远超普通学子,经历过岁月沉淀,心性沉稳、基础扎实。
不少单位直接下放招聘指标,全权交由学校审核筛选、自主上报优秀人才。
未上大学之前,黄卫华对大学生活只有模糊的想象,全然不知象牙塔里的时光究竟是何模样。
真正踏入南大校园、亲身经历过后,他才真切体会到,这段求学岁月,当真称得上五光十色、熠熠生辉。
这一代人荒废了最宝贵的求学年华,好不容易迎来重启读书的机会,所以全校上下,没有一人不倍加珍惜。
课堂出勤率达到了百分之百,从未有人无故缺课、迟到早退。
哪怕是枯燥晦涩、理论性极强的政治课,没有一个人敷衍应付,所有人都挺直腰背、认真听讲、仔细做笔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唯恐稍有懈怠就浪费了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本班的辅导员是本校毕业留校的工农兵学员,原本肩负着监管学生学习纪律、日常作息的职责。
可自从开学以来,他几乎从未管过任何人的学习状态。
因为这群学生的自觉性,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用点名、不用催促、不用监督,所有人主动准时上课、专注学习,无人懈怠、无人偷懒。
辅导员唯一需要操心的工作,就是每天准时督促大家走出教室、离开书桌,去操场锻炼身体。
此前已有不少学生因为过度熬夜苦读、久坐勤学,累垮了身体、熬出了病痛,校方格外重视学生的身体素质,生怕学子们拼了学业、毁了身体。
班里的挂科情况更是寥寥无几,整个学期下来,顶多个别科目出现一两个挂科的学生。
而且这些少数失利的同学,绝非偷懒贪玩所致,纯粹是天赋和理解能力受限,即便拼尽全力苦读,也难以跟上极致内卷的班级节奏。
彼时正处于计划经济时代,物资紧缺、资源有限,校园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带着严格的限制,用电更是管控严格。
学校有明确规定,每晚十点统一拉闸断电,全校宿舍楼瞬间陷入昏暗,彻底结束日间学习时段。
可满腔求知欲的学生们,根本舍不得就此休息,不想浪费一夜的学习时间。
最初不少同学偷偷在宿舍藏蜡烛、点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灯火继续刷题背书,摇曳的火光在漆黑的宿舍里忽明忽暗,却藏不住学子们滚烫的求学之心。
但明火照明极易引发火灾,存在极大安全隐患,宿管老师查寝严格,严令禁止宿舍私用明火。
被明令禁止后,学生们依旧不肯放弃学习,纷纷转战走廊、盥洗室。
借着公共区域微弱的白炽灯灯光,继续埋头苦读,常常一读就是通宵达旦、日夜不休。
班里刻苦读书的极致模样,更是让黄卫华终身难忘。
他曾亲眼见过一位同学,在当晚熄灯前,端坐在宿舍门口的栏杆上,借着室内灯光埋头看书。
等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室友们起床出门,发现那位同学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坐姿,分毫未动。
唯一的变化,是照亮他的光源,从昨夜的室内灯光变成了清晨的破晓晨光,而他手中的书本,已经厚厚翻过了大半页,字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没有人逼迫,没有人监督,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想要弥补曾经荒废的时光。
在他们心中,只有日夜苦读、拼命精进,才能把错失的读书岁月,一点点抢回来。
最让黄卫华感慨的,是班级极大的年龄跨度,四十一人的班级,俨然就是一个浓缩的小社会。
班里年龄最小的同学出生于1961年,不过十七八岁,稚气未脱。
而年龄最大的同学出生于1947年,已经三十出头,历经风雨沧桑。
前后整整十四岁的年龄差距,让班里出现了叔侄辈分的同窗,可所有人从不计较年龄差距,统一互称“同年”“同僚”,和睦又温情。
这般跨越辈分、齐聚一堂研学的场景,常常让黄卫华想起古时三苏同堂求学、一门三学士的千古佳话。
他时常心生感慨,流传千年的文坛奇观,大抵也不过如此。
班里的老三届学生,大多下乡插队、务工多年,拥有丰富的社会阅历,行事沉稳、心性老练。
虽然每个人的经历、想法各不相同,但大家彼此包容、坦诚相待,没有丝毫隔阂与算计。
年纪偏小的应届新生,偶尔会孩子气、不够沉稳,做事略显青涩。
年长的学长学姐从来不会苛责,反而处处包容、时时提携,耐心照顾、细心指点。
整个班级氛围和睦融洽、一团和气,是难得的纯粹与温暖。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衣食住行样样拮据,人人都过着节俭朴素的日子。
校园里的学习、生活条件格外简陋,可所有人都毫无怨言,满心珍惜眼前的一切。
教室里面没有规整的单人课桌,清一色都是连体扶手椅。
若是某个教室椅子数量不足,学生们就自发去隔壁教室搬运调剂,互帮互助、井然有序。
夜晚教室对外开放可供自习,但每晚九点就会准时关灯,结束夜间学习。
日常洗漱、简单洗衣,全都集中在宿舍楼的公共盥洗室。
狭小的盥洗室里,只有光秃秃一排水台、四五个老旧水龙头,水压时大时小,水流忽急忽缓,早晚高峰期挤满了洗漱的学生,水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
洗澡更是简单将就,夏日天热,大家直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冲澡,清凉又省事。
冬日严寒,无法用冷水洗漱,全校就只能依靠唯一一间公共浴室解决洗澡问题。
浴室收费极为低廉,洗一次澡仅需三分钱,可条件依旧受限。
为了节约煤炭资源,烧水锅炉并非全天开启,只在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定时供水。
学生们必须掐着时间赶去洗澡,一旦错过时间,就只能再等次日。
宿舍住宿条件更是拥挤窘迫,标准十八平米的小房间,原本设计摆放八组高低铺,十个床位。
原本八人入住,空余两个床板用来堆放行李杂物、书本衣物。
扩招补录的学生陆续到校后,宿舍床位骤然紧张。
校方只能在每间宿舍额外安插一名学生,八人间硬生生变成九人同住。
仅剩一块床板堆放全员杂物,行李、书本、生活用品层层堆叠,过道狭窄拥挤,转身都格外困难,居住条件十分局促。
学校办学仓促,食堂配套设施也十分简陋,初期延续着公社大锅饭的模式。
全班八到十人分为一桌,每桌配发专属号牌,凭号牌统一打菜,集体就餐、统一分配。
每日由宿舍、班级轮流值日,值日生抱着大号搪瓷大瓷盆,统一去食堂打取整桌饭菜。
菜品样式单一,没有精致小炒,大多是各类时令蔬菜混杂在一起的大锅乱炖。
少油少盐、做法简单,只求饱腹、不求美味。
后续学校办学逐步完善,才慢慢取消大锅饭模式,推行分餐制度。
学生们凭专属饭票、菜票自主购买饭菜,终于能按需选择、自由就餐。
这般朴素清淡的校园伙食,在黄卫华眼里只能算马马虎虎、平平无奇。
可对比他从小到大的农村生活,已然是天差地别的改善。
在家时,他常年一日三餐都是稀薄稀饭,常年不见干饭、少见油水,填不饱肚子是常态。而大学里一日两顿正餐都是干饭,管饱管够,反倒让吃惯稀饭的黄卫华一时难以适应,夜里还会下意识想念稀饭的清淡。
最让黄卫华欣喜的,是国家针对大学生的专属福利政策。
彼时大学生所有生活费全部由国家包干兜底,统一发放人民助学金,彻底解决学子们的求学后顾之忧。
助学金分为一等、二等、三等三个档次,绝大多数学生每月能领取十七元到二十三元的补助。
家庭条件极差的学生补助更低,家境尚可的学生按需评级,公平公正。
黄卫华入学初期,凭借家庭情况评定为二等助学金,每月十几元补助,足以支撑日常开销。
后续校方重新核查家庭条件,了解到他家境贫寒、负担较重,特意将他的助学金上调为最高一等。
助学金等级评定有着严格、透明的标准,完全依据学生家庭经济状况划分。
新生入学时,每个人都必须如实填写家庭成员收入情况登记表。
表格需要父母工作单位、乡镇政府双重审核盖章,层层核查、杜绝虚报,最终由院系集体开会讨论,敲定每个人的助学等级,全程公开透明、无半点猫腻。
彼时的评定规则清晰明确,家庭月人均收入超过二十六元,不享受任何助学金。
农村贫困家庭、无固定收入来源的学生,可参评最高等级助学金。
入学前工龄超过五年、属于带薪上学的学生,有固定收入,同样不享受助学福利。
助学金具体分为18.50元、16.50元、14.50元三档,划分精细。
其中每月统一固定发放14.50元的饭菜票,保障学生基本就餐需求。
助学金额度超出14.50元的部分,以现金形式逐月补发到位。
少数评级低于14.50元的学生,则需要自行补齐差额,公平合理。
开学一段时间后,校方上调了助学补贴标准,最高一档助学金从18.5元调整为21.5元。
饭菜票14.5元的基础标准保持不变,剩余金额多退少补,最大限度帮扶贫困学子,让每一个人都能安心求学、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