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15日,料峭春寒还死死缠在河北师范大学的校园里,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卷着残冬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细针扎一样疼。
华北的春天向来来得迟,三月的风不带半分暖意,地面的冻土只是稍稍化了表层,踩上去又硬又湿,鞋底沾着细碎泥渣,冷意顺着裤脚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各系楼前的空地上、笔直的校园南路上,密密麻麻的学生自发站成整齐的方队,衣料清一色是洗得发白的蓝布、灰布工装,偶尔夹杂几件褪色的军褂,处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身影。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是十里八乡挑出来的尖子生,朴素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没有人穿花哨衣裳,干净整洁的布衣,就是他们最体面的装束。
所有人都踮着脚、抬着头翘首等待,静静迎接恢复高考后,新中国第一届全日制大学生的开学典礼。
春风掠过整片校园,裹挟着细碎的人声、脚步声,喧闹却有序,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对未来的憧憬,这是沉寂十年后,属于知识的新生。
喧闹的人群里,有一支队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甫一入眼,便瞬间攥住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队伍里的人大多已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莽撞,眉眼间尽是被岁月狠狠打磨过的沉稳沧桑。
他们的眼角爬着浅浅的细纹,手背粗糙黝黑,指节宽大厚重,那是常年下地劳作、养家糊口留下的不可逆痕迹,和旁边满脸稚气、皮肤白净的年轻新生形成了极致反差。
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藏着压抑了十余年的滚烫喜悦,亮得惊人,纯粹又炽热,怎么都藏不住。
路过的新生远远瞥见这支特殊的队伍,第一反应都以为这是学校抽调过来参会的青年教师队伍,没人敢往新生身上想。
可他们手里统一拎着的老旧木质马扎、规规矩矩站列的新生站位,彻底暴露了身份,也让四周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窃窃私语顺着微凉的春风四下传开,带着年轻人独有的好奇与戏谑:“看,那就是传说中的老头班!”
这话清晰入耳,队伍里一名扎着简单马尾、脸颊带着淡淡风霜的女学生瞬间蹙紧眉头,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圆梦欢喜,瞬间被冲淡大半。
女人名叫徐玲,今年整整三十岁,马尾梳得一丝不苟,发尾有些干枯分叉,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淡淡高原红,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细毛。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冲着旁边扎堆议论的人群轻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什么老头班,队伍里还有我们女同志呢!”
她温软的辩解非但没有平息周遭的议论,反而让围在周边的年轻学生哄笑起来,是毫无恶意、满是新奇的善意笑声。
有人笑着接话调侃,语气轻快又鲜活:“行行行,是老头、老婆混合班!这下总没错了吧!”
此起彼伏的笑声在春风里荡漾开来,没有半分嘲讽与恶意,反倒让这支历经风雨的特殊队伍,多了几分鲜活温暖的烟火气。
等到在场师生慢慢弄清这支队伍的来历,全场的戏谑笑意尽数褪去,瞬间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动容。
他们是由六六届、六七届高中生组成的数学系七七级1班,是被动荡岁月硬生生耽误了整整十年的“老三届”学子。
十年蹉跎岁月,他们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大学课堂里求知求学、逐梦未来,却被迫扎根田野、奔赴乡村、终日奔波劳作,耗尽了人生最滚烫、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知晓所有过往的师生纷纷抬手鼓掌,掌声层层叠叠、由弱变强,浩浩荡荡响彻整个校园,落在每一个历经万般磨难终圆大学梦的学子身上。
在场没人不清楚,在那个读书无用的特殊年代,坚持读书是奢望,这一纸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对他们而言,是绝境里破土而出的曙光,是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人生希望。
恢复高考的政策格外暖心倾斜,特意破格招收了一批被耽误的往届高中生,只为尽力弥补时代留给一代人的遗憾。
但全国上下所有高校里,唯独河北师范大学,将这批年龄偏大、经历特殊的学子单独编为一个完整班级,仅此一例,绝无仅有。
这群学子的高考分数个个拔尖,远超同期录取的多数年轻新生,多年未曾放下的书本、扎实的学识底子,让他们的答卷格外亮眼。
可正因他们年龄普遍偏大,大多上有老下有小,身上扛着沉甸甸的家庭重担,当年招生办录取时格外纠结、慎之又慎。
无数教育界人士担忧,沉重琐碎的生活负担、脱节多年的学业状态、常年劳累的身体状态,会让他们跟不上紧凑的大学教学节奏,最终半途而废。
彼时国内教育体系百废待兴,历经十年动荡满目疮痍,高校教师队伍严重断层、高端人才极度匮乏,整体师资力量岌岌可危。
教育局和校方历经反复斟酌、层层严苛筛选,最终特意将这批高分人才招录进师范院校,只为给百废待兴的国家,储备最坚实的后备教师力量。
这个独一无二的特殊班级,一共52名学生,其中还包含两名专门为西藏定向培养的代培生,肩负着支援边疆教育的重任。
班里大半学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知青,常年土里刨食、风雨劳作,双手早已布满层层叠叠、坚硬粗糙的劳作厚茧。
全班仅有8名女学生,人数寥寥,其中两名更是当年主动放弃安稳的城市生活、远赴贫瘠他乡支边的未婚知青,心性毅力远超常人。
已然三十而立的年纪,他们早已彻底褪去少年青涩,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段被时代裹挟、坎坷曲折、一言难尽的人生故事。
而准妈妈徐玲的漫漫求学路,是全班最揪心、最曲折、也最让人动容的一段经历。
去年秋天,腹围硕大、临近预产期的她,下班赶路途中,偶然听见街边老式广播里,播报出恢复高考的重磅消息。
彼时街边的杨树叶簌簌飘落,秋风萧瑟寒凉,老旧的广播喇叭滋滋作响,那句“恢复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灰暗沉寂的十年人生。
那一刻,站在萧瑟秋风里的徐玲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沸腾,眼眶瞬间泛红,压抑整整十年的求学梦,骤然死灰复燃。
彼时的她距离预产期仅剩十天,距离万众期盼的高考,也仅仅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命运的玩笑,来得猝不及防,残酷又磨人。
能等到恢复高考的千载良机,她心底是极致的狂喜与庆幸,可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无处排解的焦虑与惶恐。
她夜夜无眠,反复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若是孩子按时出生,产后体虚乏力、气血大亏的她,根本没有精力熬夜刷题、备考应试。
若是孩子推迟降生,刚好撞上高考那几天,那这来之不易、苦苦等待了十年的机会,就会彻底泡汤、付诸东流。
更让她揪心绝望的是,孩子出生后寸步离不开人照料,她一旦入校读书,嗷嗷待哺的新生儿该如何安置,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她彻夜难眠、进退两难,身心俱疲几乎要忍痛放弃毕生梦想的时候,母亲的一番话,彻底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紧紧攥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眼神坚定无比,字字句句都透着兜底的底气:“只要你有志气、有能力考上,妈就帮你带孩子,你只管放心去读书!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牵挂!”
亲人毫无保留的兜底与支撑,让徐玲压在心底整整数月的巨石彻底落地,也让她生出了拼死一搏、绝不放弃的决绝决心。
彼时已是隆冬腊月,华北平原寒风肆虐,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哈气成霜、滴水成冰,户外空旷处更是冷风刺骨。
为了让孩子准时降生,精准错开高考时间,不耽误这唯一的机会,身怀六甲的徐玲,顶着刺骨寒风,每天早晚坚持跑上千米路程。
厚重的棉袄穿在身上笨重无比,跑起来胸口发闷、呼吸急促,冷风刮得她脸颊通红、刺痛发麻,笨重的身子每跑一步都格外吃力,小腹隐隐酸胀坠痛,腰酸腹痛更是家常便饭。
可她从没有过半分松懈、一丝退缩,咬牙坚持日日打卡,风雪无阻,硬生生靠着极致的自律与执念,让孩子精准准时降生。
高考当天,一场连夜的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路面结冰打滑、泥泞湿滑,一步一滑,出行格外艰难。
从城南的家到城北的考场,路途遥远,彼时没有公交专车,交通极度不便,寻常赶路都要耗费半个多时辰。
刚生完孩子不足半月的徐玲,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浑身畏寒乏力、气血亏虚,根本经不起半点风吹与路途颠簸。
她裹着厚厚的军绿色大衣,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可露在外面的脸颊依旧惨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格外孱弱。
天还未亮透,整片天色灰蒙蒙一片,晨雾浓重刺骨,爱人便推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小心翼翼驮着她,一路颠簸打滑,艰难赶往考场。
坐月子的产妇奔赴高考考场,这般前所未有的罕见场景,瞬间吸引了考场外所有招生办工作人员、监考老师的注意。
当年考场条件极度简陋,教室没有暖气、没有取暖设备,四面墙壁漏风,凛冽寒风不停往屋子里灌,冻得考生们手脚僵硬、握笔发抖。
工作人员心生动容,特意为徐玲破例,在她的座位旁单独生了一个铁皮火炉,熊熊炭火跳动着温热火光,为她驱散刺骨严寒,给了她最温暖的庇护。
顺利入学开学后,徐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新鲜地熟悉校园、结识同班同学,而是第一时间去找校医开中药回奶。
中药苦涩难喝,每日胀奶的胀痛撕扯着身体,她硬生生忍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强行断掉旺盛的奶水,压制住身体的本能,只为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学业,绝不辜负这拼尽全力换来的求学机会。
整个学期,她从未回过一次家,狠心割舍了对幼子的牵挂,把所有时间、精力与心血,全部狠狠扑在了课堂与书本之上。
等到学期末放假归家,蹒跚学步的幼子看见久未见面的母亲,满眼全然是陌生,张口甜甜地、生疏地喊出了一声阿姨。
那一声稚嫩又陌生的称呼,像一根细密的银针,狠狠扎进徐玲柔软的心底,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让她瞬间红透了眼眶。
而班里同样背负沉重家庭重担、在梦想与生活间艰难抉择的,还有中年的胡成元,他的求学抉择,比班里所有人都更懂得取舍与担当。
高考放榜后,胡成元凭借碾压同级的优异成绩,一举成功考上了全国顶尖重点名校湖南大学,前程似锦、一片光明。
可看着家中年迈体弱、常年服药需要赡养的双方父母,还有四个尚且年幼、离不开父母照料的稚嫩子女,他终究心软犹豫了。
千里之外的求学路,山高路远、归期难测,一旦远赴湖大,家里所有繁重的农活、琐碎的家务、赡养老人、抚育儿女的全部重担,都会尽数压在妻子一人单薄的肩上。
常年操劳的妻子早已身形消瘦、面色蜡黄,双手布满老茧,常年起早贪黑、任劳任怨,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脸庞、疲惫不堪的身影,胡成元实在不忍心独自远赴千里,心安理得地读书追梦。
彻夜思虑再三,他忍痛主动放弃了人人艳羡的顶尖名校名额,一次次奔走学校与教育局,反复申请、沟通协调,历经几番波折周折,最终成功调剂进入河北师大数学系这个特殊的老三届班级。
只为守着家人、护着妻儿,在咫尺之地求学,既能圆自己苦盼十年的大学梦,也能为家庭撑起一片天,扛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全部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