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招录取工作正式结束的广播声,一遍又一遍盘旋在公社中学斑驳的土坯墙上,带着老式喇叭特有的沙哑杂音,传遍整个黄土坡公社。
新一届高考的硝烟刚刚彻底散尽,可这场改变命运的考试落幕之后,无形的压力反而死死攥住了无数知青和乡下学子的心脏,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唯独黄白,看似早就把大学录取这件天大的事,当成一堆没用的烂菜叶,彻底扔出了自己的脑海。
查分那天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分毫未减。
他当初保守估分,分数稳稳够得上本科录取线,在整个公社知青里都算得上拔尖的水平,满心笃定自己铁定能考上大学、跳出这片穷山沟。
可等到公社文教干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念完所有录取名单,他竖着耳朵从开头听到结尾,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自己名字的半个影子。
那种从云端狠狠摔进泥地里的落差,几乎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底气。
那两夜,他躺在知青宿舍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一般,满心都是不甘和憋屈。
廉价的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密密麻麻堆满了整整一解放鞋鞋盒,苦涩的烟味呛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憋屈。
再懊恼、再不甘心又如何?录取名单白纸黑字贴在公社公告栏上,木已成舟,半点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的执念,逼着自己认清现实,安安稳稳留在公社中学做一名民办代课教师。
每个月十二块钱的补助,半袋粗粮的补贴,勉强够他在艰苦的年月里混一口饱饭,撑着活下去。
至于旁人梦寐以求的未来、前途、出路,他根本不敢深想。
他的人生,就像村口那条被车轮和脚步踩出来的坑洼土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低着头,麻木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道理他都懂,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傲气,就像被砖头堵死的烟囱,堵得严实、憋得难受,怎么都疏通不开。
平日里站在三尺讲台,看着台下调皮打闹、无心读书的农村学生,他总会莫名心头烦躁,握着粉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粉笔。
下课铃一响,别的老师要么扎堆闲聊,要么回家忙活农活,只有他会独自站在操场边,望着远处知青点袅袅升起的炊烟怔怔发呆。
无数个寂静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念头反复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许这辈子,他真的就要困死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坡上,做一辈子不起眼的民办教师。
日后随便娶一个朴实的村姑,种地、教书、养家,生几个孩子,日复一日熬着枯燥的日子,直到满头白发、垂垂老矣,平庸过完一生。
这天的天气格外难得,艳阳高悬,天朗气清,没有春秋季常见的漫天黄沙。
澄澈湛蓝的天空上,零散飘着几朵轻薄的碎云,干净通透得像是被井水细细擦拭过一般,让人看着心头舒展。
黄白蹬着一辆从隔壁知青手里借来的破旧二八自行车,赶路去学校上课。
老旧的车链早已生锈磨损,每蹬一圈就发出刺耳的“咔哒咔哒”声响,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裂报废。
黑色的车座被常年的摩擦磨得发亮,边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泛黄的旧棉絮露在外面,一路颠簸,硌得他屁股阵阵发麻发疼。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得薄薄一层,领口还打着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裤脚随意卷到膝盖位置,露出两条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的小腿,迎着清晨的暖风,一路朝着公社中学疾驰。
道路两旁的狗尾巴草和野蒿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沙沙的轻响萦绕耳边,是乡间最寻常的景致。
可再好的风景,也解不开黄白心底的郁结,他眉头微蹙,眼神黯淡,浑身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颓气。
刚冲到学校门口的土路口,还没来得及停车进校园,传达室的张老头就猛地探出布满皱纹的脑袋。
老人双手拢在嘴边,扯开粗哑的嗓子,隔着老远就高声呼喊:“黄白!黄白!赶紧过来接电话!”
黄白的心猛地咯噔一沉,毫无预兆地揪紧,浑身瞬间绷紧。
他脚下猛地用力刹住车胎,惯性带着车身剧烈一晃,老旧的自行车差点直接侧翻在地。
他连忙死死扶住摇晃的车把,稳住身形,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地转头看向传达室:“谁打来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在这穷乡僻壤无亲无故,平日里根本没人会专门给他打电话。
为数不多的几次来电,全是县文教局的通知,不是催着上交教学材料,就是安排临时会议、抽查备课记录,从来没有一件好事。
他一边单手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慢悠悠朝着传达室挪动脚步,一边忍不住再次追问,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和不情愿。
张老头叼着一杆黑漆漆的旱烟袋,慢悠悠吧嗒抽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从嘴角溢出,眼神带着几分了然。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还能有谁?县文教局的电话,专门找你的!”
听到这五个字,黄白心里的猜测彻底落定,脸上的神色瞬间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的郁色更重了几分。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满是无奈和疲惫:“真是邪门了,又要开会?我这刚上完两节课,连口水都没喝,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呢。”
他随手将自行车靠在传达室的土墙上,抬手用力搓了搓掌心沾着的尘土和粉笔灰。
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快步走进狭小逼仄的传达室,伸手抓起墙上挂着的那部老式手摇黑电话。
厚重的塑料机身布满细碎裂纹,边角磨损掉色,电话线缠了好几圈胶布,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旧物件。
听筒刚贴到耳边,一道陌生、沉稳又自带威严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黄白同志吗?”
黄白心头骤然一紧,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这声音沉稳厚重、底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沉稳官威,和以往那些敷衍办事的普通干事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立刻挺直微驼的腰背,收敛了所有的散漫,语气恭恭敬敬地应声:“我是黄白,请问您是哪位领导?”
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响起,字字清晰,砸在黄白耳边,震得他心神巨震。
“我是县文教局副局长,盛华勇。”
盛华勇?副局长?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骤然在黄白脑海中炸响。
他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空白一片,指尖微微发颤,手里紧紧攥着的听筒差点直接脱手摔落在地。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没有正式编制的乡下民办教师,别说副局长,就连文教局的普通股长都极少接触。
今天居然能让分管全县教育的副局长亲自打电话找他,巨大的落差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冰凉的冷汗瞬间密密麻麻爬满他的手心,顺着指缝微微渗出,连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走调。
“盛、盛局长,您好!不知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却绷得浑身发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半分动静。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墙上泛黄脱胶的老式日历,心脏砰砰狂跳,力道重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窜动,越想越慌。
难道是自己最近上课态度散漫、备课不认真,被人举报了?
还是知青档案、下乡登记信息出了纰漏,牵扯出了什么问题?
又或者是学生成绩下滑,上面要追责代课老师的责任?
短短几秒的时间,他脑补了无数种被批评、被辞退、被追责的糟糕结果,心底的慌乱几乎快要淹没理智。
就在他心神惶惶、坐立难安的时候,电话那头盛华勇的语气却格外温和,没有半分预想中的严厉斥责。
“黄白啊,你今天上午抽点空闲时间,亲自来一趟县文教局。”
黄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悬得老高,小心翼翼地试探追问,语气带着十足的忐忑和拘谨。
“盛局长,是要开紧急会议吗?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教学资料、报备材料?我现在立刻回去整理。”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速在脑海里复盘近一个月的所有工作细节。
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迟到早退、有没有违规教学、有没有疏忽纰漏,生怕半点差错被领导抓住,彻底砸了自己唯一的饭碗。
电话那头的盛华勇听到他紧绷拘谨的语气,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嗨!开什么会!你这小子,别这么紧绷。”
“让你过来,不是开会,也不是追责,是让你来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录取通知书?
这五个字轻飘飘传过来,却让黄白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太过恍惚听错了,下意识脱口反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录取通知书?谁的?盛局长,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如果是咱们公社其他知青或者学生的,我顺路可以帮忙捎回去,不用麻烦领导专门通知。”
他从始至终,半分都没敢往自己身上联想。
全县高招录取早就彻底结束了,公社公告栏的名单贴了整整十天,所有人的录取结果板上钉钉,怎么可能时隔这么久,突然冒出一份录取通知书?
在他心里,自己早已是落榜的定局,这辈子与大学彻底无缘。
盛华勇听着他茫然的话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笃定。
“是你的!黄白同志,恭喜你,你被中山大学历史系正式录取了!”
“这次是省里统一的扩招补录名额,你的分数远超补录分数线,排名靠前,顺利被补录录取了!”
轰——
这一刻,所有的忐忑、慌乱、拘谨,全部被巨大的惊喜彻底碾碎。
黄白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五指用力到发白,紧紧攥住老式听筒,指节泛出青白。
他嘴巴张得极大,大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双眼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震惊和狂喜。
大脑彻底一片空白,思维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砰砰砰不停狂跳。
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彻底消失、隔绝。
张老头吧嗒旱烟的声响、窗外呼啸的风声、远处孩童的嬉闹声、自行车轻微的铃铛声,尽数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胸腔里沸腾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炸开的喜讯。
他喉咙极度干涩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话。
“盛、盛局长……这、这是真的吗?您、您没有骗我?”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天大好事,会落在自己这个落榜民办教师的头上。
盛华勇语气郑重,带着真诚的笑意,淡淡反问:“我堂堂文教局副局长,还能特意骗你一个乡下代课老师?”
“赶紧过来领,你的录取通知书早就从省里下发到县里了,我特意给你留着,别错过了报到期限。”
后面盛华勇耐心叮嘱的报到注意事项、报到时间节点,黄白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中山大学”“补录录取”“大学通知书”,这几个滚烫的字眼,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循环、反复炸裂。
积压了整整大半个月的懊恼、憋屈、不甘、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极致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滚烫的情绪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展和滚烫。
他心底在疯狂嘶吼、呐喊、狂喜,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彻底粉碎。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手指麻木,大脑空白,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迟钝。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狭小的传达室,怎么重新扶住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等他勉强找回一丝神志时,他已经跨坐在自行车上,双腿用尽全身力气,疯狂蹬踏脚踏板。
老旧的车链被蹬得飞速转动,咔哒咔哒的声响变得急促密集,不再是往日的破旧杂音,反倒像是为他欢呼的乐章。
山间的暖风狠狠刮在脸上,带着春日的暖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心里、脑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滚烫、坚定的念头——去县城,去文教局,领回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从公社到县城,整整二十里坑洼不平的黄土土路,路途颠簸、尘土飞扬。
路面布满碎石和车辙,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平日里骑一趟下来,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可今天的黄白,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耗不尽的劲头。
他全程低头猛蹬,一刻不敢停歇,一秒不敢懈怠,中途不喝水、不歇脚、不擦汗,拼尽全力朝着县城狂奔。
猛烈的晚风迎面吹来,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贴身的粗布内衣,又一点点洇湿外层的劳动布褂子。
厚实的布料吸满汗水,紧紧黏在后背和胸膛上,黏腻闷热,他却半点感受不到不适。
一路疾驰,尘土沾满他的脸颊、脖颈和手臂,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泥印。
等到他疯了一样冲到县文教局大门口时,整个人早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狂奔后的耕牛。
他根本顾不上抬手擦一把满脸的汗泥,顾不上停下来喘一口匀气,更顾不上整理凌乱狼狈的衣衫。
随手将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大步流星,带着一身风尘和满腔滚烫的期盼,径直冲进文教局大院,快步冲上二楼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