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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63章 除夕的寂静与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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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绿源公司的厂区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池。办公楼里只剩下寥寥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就在二楼技术部的窗户里。车间方向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比平日沉闷许多,像是巨兽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失去了往常那种连贯有力的节奏。

吴普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值班记录本。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第二次巡检,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时间:16:20-16:35

巡视范围:1号、2号车间,原料仓库

设备运行情况:1号制粒机运转正常,温度88c,压力稳定;2号制粒机停机保养。混合机电流正常。

现场人员:孙师傅等(值班操作工),李师傅(维修值班)

异常情况:无

处理结果:/

记录人:吴普同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看,在“记录人”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和他做实验记录时一样认真。合上记录本,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没有车辆进出,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冷风。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除夕。不,不是在异乡,是在工作的地方。保定某种意义上也算他的第二故乡了,但此刻,这里空荡得陌生。

桌角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吴普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喂,绿源公司技术部。”

“普同,是我。”

是马雪艳的声音。透过手机,能听到她那边背景里有模糊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那是他熟悉又遥远的、属于老家的除夕的声响。

“雪艳。”吴普同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家里……都好吗?”

“都好。爸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下地走了几步,妈搀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马雪艳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轻松,“虽然走得慢,但能自己迈步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快。”

吴普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父亲年前突发脑梗住院,虽然抢救及时没留太严重的后遗症,但行动一直不便。这个消息,算是这个除夕最好的礼物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遍,“你多陪陪爸,让他别急着干活,好好养着。”

“我知道。妈做了好多菜,正在炸耦合子和带鱼呢,满屋子都是油香。”马雪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那边……怎么样?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去食堂。”吴普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食堂师傅说六点开饭,有饺子。”

“就你一个人吃?”

“还有几个值班的,车间孙师傅一班的人,维修李师傅,门卫周师傅,加上我,十四五个人吧。”吴普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刘总让食堂准备了菜,说简单吃个年夜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饺子多吃几个,讨个吉利。”

“嗯。你也是,别光忙着,自己也吃好。”

又说了几句家常——家里暖气烧得怎么样,妹妹小梅这两天情绪稳不稳定,弟弟家宝和怀孕的弟媳小云什么时候过来吃年夜饭……每个话题都像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手机两端,连接着此刻的孤独与远方的热闹。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吴普同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温暖的,橘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那里有团聚,有欢笑,有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而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办公室,是冰凉的桌椅,是值班记录本上尚未填满的空白表格。

五点半,他锁上办公室门,下楼去食堂。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一盏盏熄灭。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嗒,嗒,嗒,清晰得有些寂寞。

食堂里果然只有他们十四五个人。孙师傅班的人、李师傅、老周,还有食堂的王师傅——他也没回家,留下来给值班的人做饭。圆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蒜薹炒肉、木耳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猪肉饺子。

“吴经理来了!快坐快坐!”王师傅系着围裙,笑呵呵地招呼,“就等你了。”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都是男人,话不多。孙师傅给每人倒了小半杯白酒:“过年了,少来点,暖和。”

吴普同端起杯子。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映出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他想起医生的叮嘱,想起那份贴在冰箱上的注意事项清单。但此刻,他没有推辞。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这点违禁似乎可以被原谅。

“来,咱们碰一个。”老周举起杯,“都不容易,过年还在这儿守着。为了公司,也为了咱们自己,新年好!”

“新年好!”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辛辣,然后是一线温热从胃里升起。吴普同不太会喝酒,这一小口就让他皱了皱眉,但那股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开始动筷子。菜的味道不错,王师傅是用了心的。鲤鱼烧得入味,丸子炸得酥软,饺子皮薄馅大。大家吃着,偶尔聊几句。

“我儿子打电话,说家里正吃呢,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孙师傅夹了个饺子,“老婆子还埋怨,说我年年过年不在家。”

“都一样。”李师傅闷声道,“我闺女说给我留了饺子,明儿回去吃。”

老周笑:“我老伴儿带着孙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人,在这儿跟你们过还热闹点。”

吴普同安静地听着,慢慢吃着饺子。白菜猪肉馅,和家里包的差不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母亲拌馅时总会多加的那一勺香油?还是父亲擀皮时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他说不清。

“吴经理年轻,还没孩子吧?”王师傅问。

“还没。”

“那可得抓紧。等有了孩子,过年就更想家了。”王师傅感慨,“我那小子,小时候过年非要等我回去才肯放鞭炮,说‘爸爸不回来不算过年’。现在长大了,自己玩得欢,倒不惦记我了。”

这话让吴普同心里一动。他想起了和马雪艳关于要孩子的谈话,想起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计划和期盼。如果有了孩子,明年除夕,他还会坐在这里吗?也许还是会吧。只要在这个岗位上,总得有人承担这份孤独。

吃完饭,不到七点。新闻联播刚开始,电视里一片喜庆的红。大家帮着王师傅收拾了碗筷,各自散去。孙师傅他们和李师傅回车间继续值班,老周去门卫室,吴普同则回到了技术部办公室。

夜色完全降临了。窗外,城市的灯火比平时更加璀璨,远处偶尔升起一束烟花,在空中绽开,瞬间照亮一片夜空,然后熄灭,留下淡淡的烟痕。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像一场盛大而不规则的合唱。那是千家万户在庆祝团圆,在除旧迎新。

吴普同打开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欢快的音乐,喧闹的笑声,主持人热情洋溢的拜年。他调低了音量,让那些声音成为背景。然后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新产品线规划的资料。

资料是赵经理春节前给他的,让他在值班期间“有空看看,想想思路”。厚厚的一沓,关于高产牛专用料的市场调研、营养配比设计、生产工艺难点……都是需要静下心来钻研的东西。

此刻,在除夕夜的寂静与远处的喧闹之间,在值班的责任与对家的思念之间,这份工作,这些数据和文字,成了他最好的锚点。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的一隅。他拿起笔,开始在空白处写写画画,计算着某种原料的添加比例,思考着工艺路线的优化可能。

时间在笔尖下缓慢流淌。窗外的鞭炮声时密时疏,像潮水涨落。晚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相声、小品、歌舞,热闹隔着收音机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清晰而遥远。

九点多,电话又响了。是马雪艳。

“看晚会了吗?”她问。

“听了点,没怎么看。”吴普同说,“在看资料。”

“大过年的,还工作。”

“闲着也是闲着。”

电话里传来喧闹的背景音,能听到母亲在喊“雪艳,快来吃水果”,能听到电视里小孩子的尖叫和笑声。马雪艳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

“爸让我问你,值班累不累。”

“不累,就是坐着。”吴普同说,“替我谢谢爸。”

“嗯。你那边……能听到鞭炮吗?”

“能,挺响的。”

“家里也在放,家宝买了许多,小云不敢放,躲屋里捂着耳朵。”马雪艳轻笑,“要是你在,肯定又是你负责放。”

是啊,往年在家,放鞭炮总是他的事。父亲年纪大了,弟弟家宝胆子小,这任务自然落在他肩上。他会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柿子树枝上,用香点着引信,然后快步跑开,听着身后炸响一片,看着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下,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

今年,柿子树枝上应该空了吧。

“明年。”吴普同说,“明年我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嗯,明年。”

又说了几句,挂了。吴普同放下电话,久久没动。他看向窗外,又一束烟花升起,是金色的,绽开成巨大的菊花形状,照亮了半边天空,美丽而短暂。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资料。台灯的光晕里,那些数字和图表显得格外清晰。高产牛专用料……粗蛋白含量需要提高到20%以上,纤维含量要控制,能量浓度要保证……一个又一个技术问题,需要解决,可以解决。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继续,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所有旧年的不如意都炸碎,把所有新年的希望都唤醒。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一颗沉静而坚定地跳动的心。

除夕夜,有人在团圆,有人在守岁,有人在欢庆。

而他在值班,在工作,在为一个或许不那么浪漫、却足够坚实的未来,一点一点地积累着。

这或许就是他的年。孤独,但不空虚。寂静,但心里有轰鸣——那是责任,是承诺,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对家庭、对工作的交代。

夜还很长。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