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春节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吴普同站在绿源畜牧科技公司门口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厂区里太安静了——不是那种还没开工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某种预兆的安静。门口的红色灯笼还挂着,但已经褪了色,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晃荡。
门卫老周看见他,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周师傅,早。”
“早。”老周的声音很轻,“周经理说,上班直接去会议室开会。”
“现在?”
“嗯,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吴普同心头一紧。这才八点十分,往常第一天上班,大家总要寒暄一阵,说说春节见闻,发发开工红包。直接开会?他快步走向办公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是假期没人通风的缘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氛——经过车间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王主任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没有人。
技术部的门也开着,但办公室里只有陈芳和张志辉。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吴普同进来,立刻住了嘴。
“吴哥来了。”张志辉站起来,脸色不太自然。
“周经理说开会?”
“在会议室,都过去了。”陈芳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没看吴普同的眼睛。
吴普同放下包,没坐,直接去了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技术部、生产部、销售部、采购部……各部门的骨干都在。周经理坐在主位,旁边是刘总的位子,空着。
气氛很怪。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大家就那么坐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有的望着窗外。吴普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挨着他的是销售部的小赵——那个据说在看招聘网站的小伙子。
小赵朝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八点二十分,周经理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不等了,刘总今天去银行,会议我来主持。”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今天开会就一个事。”周经理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王主任离职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咝咝声。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突然就……”
“去哪了?”
周经理敲了敲桌子,议论声渐渐平息:“腊月二十八提的离职,昨天正式办的手续。去了满城新开那家饲料厂,跟牛丽娟在同一家公司。”
牛丽娟。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更大的涟漪。
“生产部长?”有人问。
“生产厂长。”周经理说,“对方开出的条件是现在的两倍工资,还有年终分红。”
两倍。吴普同在脑子里算了算——王主任现在月薪两千五,两倍就是五千。对于一个在保定郊区生活、儿子明年要高考的中年人来说,这个数字有足够的吸引力。
“那车间现在谁负责?”生产部的一个老师傅问。
“暂时由孙师傅代理。”周经理说,“孙师傅是老员工,熟悉车间情况。过渡期间,希望大家多支持。”
孙师傅?吴普同记得这个人,五十多岁,技术过硬,但脾气倔,不服管。让他代理车间主任,恐怕压不住那些年轻工人。
“周经理,”销售部张经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王主任走了,那之前他负责的新产品试产数据,还有车间那些损耗率的问题,谁来跟进?”
“技术部吴普同继续跟进。”周经理看向吴普同,“小吴,没问题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吴普同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他点点头:“没问题。”
“好。”周经理合上笔记本,“另外通知一件事:从今天起,公司实行严格的考勤制度。迟到早退扣工资,请假需要提前三天申请。各部门负责人监督执行。”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周经理,这是不是太严了?”
“是啊,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周经理板着脸:“这是刘总的意思。公司现在处于困难时期,需要大家共渡难关。如果有谁觉得不适应,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没人提。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散会后,吴普同走在最后。经过周经理身边时,周经理低声说:“小吴,来我办公室一趟。”
技术部其他人已经先回去了。吴普同跟着周经理进了里间,关上门。
“坐。”周经理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主任的事,我知道得比你们早。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来找我,说对方开出的条件他拒绝不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能理解。五千块,能解决多少问题?儿子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房子的首付……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几件事。”周经理点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在办公室抽烟,“第一,车间那些损耗率问题,他怀疑不是供应商短斤少两,是有人做手脚。但没证据,不敢乱说。”
“谁?”
“他没说。”周经理吐了口烟,“但话里话外暗示,是车间内部的人。可能跟满城那边有关系。”
吴普同心里一沉。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了。
“第二,”周经理继续说,“销售部那边,不止小赵一个人在看招聘网站。张经理最近也在接触其他公司,可能年后也会走。”
这消息比王主任离职更让吴普同震惊。张经理是公司元老,销售业绩占公司一半以上。他要是走了,客户带走的可能不止一半。
“刘总知道吗?”
“知道,但没办法。”周经理苦笑,“张经理要的薪水涨幅,公司给不起。满城那边开的条件是底薪四千加高提成,咱们这儿才两千五。”
四千。吴普同默默算着自己上月的工资,一千八。他想起马雪艳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想起父亲每月的药费,想起那个从八万涨到十三万的楼盘。
“周经理,”他忽然问,“公司……还能撑多久?”
周经理没立刻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才说:“看新产品。新产品要是能打开市场,就有转机。要是打不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刘总今天去银行,就是为了新产品贷款的事。如果能贷下来,还有救。如果贷不下来……”周经理叹了口气,“小吴,我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你是技术骨干,公司需要你。但我也不能拦着你的前程。如果……如果真有更好的机会,你该走就走。”
这话说得很真诚,但也透着一股无力感。吴普同看着周经理——才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袋很深,皱纹像刀刻一样。
“周经理,我会做好本职工作。”吴普同说。
“嗯。”周经理点点头,“去吧。车间那边,多跟孙师傅沟通。他脾气倔,但人正直。王主任留下的那些问题,你俩一起想办法解决。”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技术部里气氛诡异。张志辉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看见吴普同,停了手:“吴哥,周经理说什么了?”
“就是工作的事。”
“王主任真走了?”陈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跟王主任关系不错,王主任对她像对女儿一样。
“嗯。”
“牛丽娟……”陈芳咬了咬嘴唇,“她可真行。自己走了不算,还把王主任挖走。”
这话里有怨气,但也透着一丝羡慕。吴普同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前。电脑开着,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点开最上面一封,是周经理发的:“即日起,所有工作汇报需抄送刘总。”
又点开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公司办公用品实行限额领取,详见附件。”
再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报销流程调整,所有报销单需三级审批。”
每一条新规定,都透着两个字:收紧。
一上午,吴普同几乎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他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了几个技术咨询,但心思总飘到别处。窗外,车间的机器在运转,但声音听起来不如以前那么有节奏,时快时慢,像心跳不齐的病人。
中午去食堂,气氛更明显。以前大家吃饭时说说笑笑,今天却异常安静。生产部那桌,几个老师傅沉着脸,默默扒饭。销售部那边,张经理没来,几个业务员小声议论着什么。
吴普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张志辉端着餐盘过来了。
“吴哥,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销售部不止张经理要走,底下还有三个人也在联系下家。”
“你听谁说的?”
“小赵跟我说的。”张志辉凑得更近,“他说满城那边不光挖管理层,连业务员也要。保底工资就两千,提成点数还高。”
吴普同默默算着:业务员底薪两千,加上提成,一个月三四千不难。而绿源的业务员,底薪才一千二。
“还有采购部,”张志辉继续说,“李姐昨天跟我抱怨,说供应商现在都催款催得紧,有的要求现款现货。刘总让拖着,但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吴普同心上。他知道公司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吃完饭,他决定去车间看看。王主任走了,但工作还得继续。新产品试产的数据问题,车间损耗率问题,都需要解决。
车间里,机器轰鸣。孙师傅正在制粒机旁,盯着控制面板,眉头紧锁。看见吴普同,他招招手:“小吴,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参数,对不对?”
吴普同走过去看。是制粒温度,比工艺卡要求的高了五度。
“高了。”
“我知道高了。”孙师傅嗓门很大,“但原料水分大,温度不高成型不好。王主任在的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谁敢调?调好了没事,调坏了谁负责?”
这话说得实在。王主任敢调,是因为他有十几年的经验,有底气。孙师傅技术也好,但毕竟没在那个位置上坐过,不敢担责任。
“孙师傅,”吴普同说,“王主任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交代了。他说,车间里有人手脚不干净,让我盯着点。但具体是谁,他没说。”
“您有怀疑对象吗?”
孙师傅没直接回答,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投料的年轻工人:“看见那小子没?李刚,王主任的外甥。王主任在的时候,他老实得很。王主任一走,他就跳起来了。上午还跟人吵架,说‘我舅走了,这车间就该我说话’。”
吴普同看过去。李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正扛着一袋豆粕,动作粗鲁,撒了一地也不管。
“还有,”孙师傅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我看见他下班后在厂区后门跟人说话。那人我不认识,但穿得挺好,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夹个公文包。”孙师傅想了想,“对了,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冀F开头的。”
冀F,满城的车牌。
吴普同心里有了猜测,但没说出口。他走到李刚身边:“小李,投料注意点,别撒了。”
李刚斜了他一眼:“吴工,我干活就这样。不满意找别人。”
语气很冲。吴普同没跟他计较,转身走了。回到孙师傅身边,他说:“孙师傅,损耗率的数据,我今天再仔细分析一下。如果有异常,及时跟您说。”
“嗯。”孙师傅点点头,“小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家里有事,公司也有事。但车间这边,你得帮我。王主任一走,那些小年轻都不服管。我一个人压不住。”
“我会的。”
从车间出来,吴普同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厂区后门。那里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他站在门边看了看——地上有车辙印,还有几个烟头。烟头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那种,车间工人一般抽不起。
他蹲下身,用纸巾包起一个烟头,装进口袋。
下午三点,销售部张经理来技术部找周经理。两人在里间谈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时高时低。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张志辉悄悄对吴普同说:“肯定是要走的事。”
果然,张经理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技术部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吴普同身上。
“小吴,”他说,“好好干。”
这话听起来像告别。吴普同点点头:“张经理慢走。”
张经理走后,周经理从里间出来,脸色比张经理还难看。他没说话,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陈芳忽然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陈姐,你要去哪?”张志辉问。
“去化验室。”陈芳声音很轻,“有几批原料要复检。”
她走后,张志辉凑到吴普同跟前:“吴哥,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消散。下一个会是谁?也许是张经理,也许是车间某个老师傅,也许是采购部的李姐。
也许,有一天会是他自己。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走。父亲每个月要药费,马雪艳等着买房,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工资不高,哪怕公司朝不保夕。
下班前,周经理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吴,新产品试产的总结报告,刘总看了。他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当面汇报。”
“好。”
“另外,”周经理顿了顿,“刘总说,如果新产品再没起色,可能要缩减技术部的预算。你……有个心理准备。”
缩减预算意味着什么?可能是降薪,可能是裁员,也可能是取消一些项目。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下班时,雪又下起来了。吴普同走出办公楼,看见孙师傅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
“小吴,”孙师傅叫他,“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王主任走之前,给我留了个电话。”孙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说,如果这边干不下去了,让我打这个电话。满城那边,缺老师傅。”
吴普同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你也留着吧。”孙师傅说,“多条路,不是坏事。”
吴普同把纸条装进口袋。口袋里有烟头,有电话号码,还有早上取的一百块钱——那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绿源的大门。门卫室亮着灯,老周坐在里面,身影佝偻。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下一个是谁,生活都得继续。父亲要吃药,房子要买,日子要过。
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回去。”
很快,马雪艳回:“别买了,家里有菜。省点钱。”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房屋,也覆盖了绿源厂区里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但覆盖不了的是,每个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