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斯把标签贴在外壳上,贴正,用手指压实边角。
霍夫曼终于把那块攥了四十分钟的擦镜布收进口袋。
“我去叫肥肉部长。”他说。
埃利亚斯点点头。
霍夫曼走到门口,正要推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肥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狗头人工匠,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
“听说你们物料不够了,我又给你们调了一批过来。”肥肉喘着粗气,肚皮压在门框边缘,“高纯度魔晶原石五块,秘银锭三根,星铁粉末五百克。
崩石说这批星铁是上个月从高精灵那里换来的,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省着点用。”
他抬起头,看见埃利亚斯缠着绷带的右手,看见工作台上那排废弃核心,看见中央那颗贴着新标签的样品。
“……用不上了?”肥肉擦了擦额头的汗,仿佛是松了一口气。
埃利亚斯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神术一号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进肥肉刚抬来的空木箱里,尺寸刚刚好。
……
第七天清晨,塞拉菲娜第二次走进军工实验室,她站在测试台前,看着那颗贴着手写标签的魔能核心。
“它叫做‘神术一号’?”她说,“能和我说说它做了什么吗?”
埃利亚斯把启动开关推上去,魔力频谱检测仪的屏幕上,十三道波形线次第亮起。
塞拉菲娜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没有按在任何设备上,只是悬在屏幕上方,隔着几寸空气,感应那些波形线跃动的频率。
“和我很像。”她说,“但不是我。”
“是。”埃利亚斯说,“是神官魔力的‘共性’,所有守护之神信徒魔力中都存在的那个结构。”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
“马库斯大人昨天问我,”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提姆大人留下的那条连接彻底断掉了,如果我们再也等不到任何回应,如果我们只能靠这个继续使用神术。”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我们还算是神官吗?”
实验室里很安静,蒸汽机的轰鸣隔着两层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地声。
埃利亚斯没有说话,霍夫曼没有说话,塞拉菲娜也没有等答案。
她把那颗神术一号从测试架上取下来,托在掌心,像托着一枚刚孵化的鸟卵。
“神明符文阵列的对接测试,”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埃利亚斯看了眼记录本:“今天下午,纽顿先生和奥利维恩先生都会到场。”
塞拉菲娜点点头,她把魔能核心轻轻放回测试架,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埃利亚斯先生。”
“是。”
“霍夫曼先生。”
“是。”
塞拉菲娜没有回头。
“谢谢。”
……
随着神术一号的落地,最后的组装工作也正式开始了。
肯特四点半就进了工坊,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装配区中央,借着墙上魔晶灯昏黄的光,把今天要用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在操作台上。
锤子、钳子、刻刀、校准尺、扭矩扳手、魔力通路检测笔。
摆了三十年铁匠生涯的规矩,急的时候可以快,但不能乱。
五点二十分,崩石推门进来,狗头人工匠首领身后跟着七名最熟练的工匠,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沉重的零件箱。
箱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工坊梁上栖息的一只灰雀,扑棱棱飞向晨光微曦的天空。
“胸甲总成。”崩石打开第一只箱子,声音因睡眠不足而沙哑,“昨晚十二点才完成最终涂层固化,我守到凌晨两点。”
肯特点头,没有说“辛苦了”,在这个项目里,没有谁不辛苦。
胸甲被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抬出,悬在特制的装配支架上。
灰白色的底层附着剂已经完全固化,表面呈现出均匀的哑光质地。
深灰色的表层涂料只在胸口位置覆盖了巴掌大一片,边缘有不到一毫米的自然过渡。
肯特把手掌按在胸甲内壁,感受着那层感觉不到的厚度,他松开手,转身去取肩甲总成。
六点四十分,埃利亚斯和霍夫曼抬着设备箱走进工坊。
箱子里是两台并联调试完毕的小型化魔能核心,不,现在应该叫它们“神官适配型”了。
七天前那颗神官一号通过验证后,埃利亚斯又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把成功经验复现到第二颗、第三颗核心上。
第三颗的输出稳定性甚至比第一颗还高两个百分点。
此刻两颗核心并排躺在减震支架上,外壳上贴着埃利亚斯手写的标签,字迹比第一张更加工整。
霍夫曼蹲下身,开始检查核心仓的线路接口,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根导线都用测针确认过通断,每一个插头都按压到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左舷电压稳定。”他头也不抬,“右舷待机波形正常。”
埃利亚斯没有说话,他站在装配区边缘,看着那些陆续被工匠们从箱中取出的部件。
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头盔,每一片都经过达尔和德尔的涂层优化,每一片都经过崩石团队的精密冲压,每一片都刻着纽顿设计的微型符文回路,等待与能源核心建立最后的连接。
七点三十分,楚大走进工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装配区外的观察廊里,隔着那扇厚重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人群。
他今天穿着一身寻常的灰色长袍,没带随从,没打招呼,像任何一个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技术顾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您也睡不着?”塞拉菲娜在他身侧站定,手里捧着一杯从走廊尽头茶水间顺来的草药茶。
楚大没有回头。
“嗯。”
塞拉菲娜也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工坊中央那副逐渐成形的盔甲。
八点十五分,最后一片腿甲完成安装。
肯特后退一步,直起腰。
这是他三十年来装配过的第三百二十七件全身甲,不是最重的一件,不是最复杂的一件,甚至不是尺寸最大的一件。
但他站在那具沉默伫立的钢铁躯壳前,却花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来确认每一颗铆钉、每一道接缝、每一条魔力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