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此时缓缓开口:“诸位以为,西夏倾此国运,锋镝所向,何处?”
种谔立刻道:
“必是绥德!我鄜延路卡其东出要道,去岁又筑新寨,咄咄逼人。梁乙埋恨我入骨,必先攻我!”
刘昌祚摇头:
“种经略,西夏恨你,亦惧你。你鄜延兵精将猛,绥德城经水泥加固,已非昔日。
强攻绥德,代价太大。反观我环庆路,大顺城虽坚,然地处突出。
连接横山诸寨,若能拔除,则可撼动我环庆防线,切断鄜延与环庆联系,其战略意义更大。
且……”他看向蔡挺,“西夏此番备了大量攻城器械,显是为攻坚而备。
攻坚则必选其认为有隙可乘,或关乎全局之要点。大顺城,正当其冲。”
王韶沉吟道:
“亦可能是声东击西,或双管齐下。以重兵佯攻绥德,牵制种经略,实则以主力扑大顺。甚或同时在两处发动猛攻,使我首尾难顾。”
蔡挺终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先点绥德,再划向大顺,最后在两者之间的无定河、横山区域画了一个圈:
“种、刘二位所言皆有理。然以蔡某之见,西夏主攻,必在大顺!
原因有三:
其一,大顺若破,环庆门户洞开,我可直下庆州,威胁关中,震动更大。
其二,大顺城经刘经略经营,固若金汤,然在夏人眼中,或许认为环庆兵不如鄜延兵悍勇(他看向刘昌祚,刘面色不变),乃‘较软之柿子’。
其三,也是最关键一点——”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大顺城的位置:
“西夏此番,有必攻大顺之理由!梁氏内忧外困,急需一场大胜稳固权位。
攻绥德,纵胜,亦是惨胜,难获全功。
攻大顺,若破,则可宣称‘大破环庆,雪前耻’,政治意义非凡。
且我得到密报,”
他压低声音:
“辽国可能暗中给予了西夏某些……攻坚之器的支持。
西夏急需一场攻坚战来验证,并挽回颓势。大顺就是他们选中的试刀石,也是他们必须砸碎的招牌!”
节堂内一片寂静。蔡挺的分析,结合了军事、政治甚至外部干预,极具说服力。
韩琦微微颔首,看向种谔:
“道卿(种谔字),若夏人主攻大顺,你当如何?”
种谔眼中凶光一闪:
“若真如此,末将绝不会坐视!当率精兵出绥德,攻其银、夏,捣其巢穴,或侧击其攻大顺之师后路!必使其首尾难顾!”
“好。”韩琦道,“然则,夏人兵力几何?何以应之?”
蔡挺答道:
“以其国力所能,倾巢而出,战兵当在七万以上。
其中核心攻坚之‘步跋子’重甲,恐不下五千,‘铁鹞子’当在三千左右。
其余为各部族军及‘撞令郎’。其意在春季,最早三月,冰雪初融便发动。
因彼时我春耕未始,粮草转运亦未至旺季,彼以有备击我或将无备。”
刘昌祚皱眉:“若以七万攻我大顺,我环庆现有兵力,守城有余,然城外机动,恐有不足。需防其围点打援,或分兵掠我周边堡寨。”
韩琦终于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却挺直如松。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关隘,每一个名字。
“既已判明敌之企图,我当有万全之策。”韩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稚圭(蔡挺字)。”
“末将在。”
“予你前敌都统制之权,节制鄜延、环庆、泾原、秦风四路战守事宜,专司应对西夏此番入寇。诸路经略、钤辖,临战皆需听你调遣。”
“末将领命!”蔡挺肃然躬身。
“刘昌祚。”
“末将在。”
“大顺城交给你。予你增调永兴军骁锐两指挥。
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水泥给水泥。大顺城必须守住,还要让夏人流血漂橹!
城外壕沟、陷坑、拒马,加倍设置。存粮,需足支半年。蜂窝煤,管够。”
“末将必与大顺共存亡!”
“种谔。”
“末将在!”
“绥德城防,亦不可松懈,防其偏师。然你之重任,在于伺机而动!
若夏人果以大顺为主攻,你部当如利刃,或北出横山,攻其侧后;或西进盐州,断其粮道;
或直插其攻大顺军之肋部!何时动,如何动,与蔡挺商议,务求一击必中,打其七寸!”
“得令!末将早想会会梁乙埋那厮!”
“王韶。”
“末将在。”
“熙河路加大压力。不必吝啬钱粮,广结蕃部,频出扰袭,务必使西夏右厢之兵,不敢东调。
若有机会,可尝试攻取其一二边寨,以为牵制。”
“遵命!”
“折继长。”
“未将在。”
“折家军,稳守麟府,看住辽人。河东之地,不容有失。”
“折家儿郎,必不负朝廷重托!”
“吕公弼。”
“下官在。”
“统筹粮秣、军械、赏钱。
道路、驿站,务必畅通。赏格可提高三成,战后即发,不得拖欠。
阵亡伤残抚恤,必须按时发放。内帑已允额外支应,不必顾虑钱款。”
“下官明白,必保前线无断炊之虞,无缺械之忧!”
分派已毕,韩琦走回主位,目光再次扫过众将,缓缓道:
“梁氏孤注一掷,国运相搏。此战,已非寻常边衅。
守则需如铁壁,挫其锋芒;战则需如雷霆,碎其脊梁。
我军有坚城,有新器,有粮饷,更有将士用命。西夏有何?唯余困兽之勇,透支之国力耳。”
他顿了顿,声如金铁交击:
“此战,不仅要击退西夏,更要打断其爪牙,耗尽其气血,使其十年之内,不敢再东顾!
关中安危,西北大局,乃至朝廷日后经略,皆系于此。
诸君,勉之!”
“谨遵宣相将令!誓破西贼!”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节堂,仿佛将窗外的风雪都逼退了几分。
长安宣抚司的这次密议,如同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悄然撒向风雪弥漫的西北边陲。
战争的阴云,在熙宁三年的这个冬天,已浓得化不开了。
而大宋的将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心,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决定国运的猛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