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述边境所见辽军精锐的威势,细节鲜活,让从未经历战阵的太学生们听得手心出汗,呼吸急促。
许多人脸上惯有的“天朝上国”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愕。
“及至幽州,更令人目眩神摇!”
周焘语气复杂,混杂着惊叹与隐痛:
“城垣之固,街市之繁,人物衣冠,言语礼仪,恍然犹是中华旧邦。
然则,州衙之上飘扬的,是契丹狼旗;
市井之间,髡发左衽者昂然过市;
官署之中,进士出身的汉官,从容处置公务,言及朝廷,已称‘南朝’!百三十年矣!
幽云之地,生民已惯辽政,士人自有前程!
此情此景,较之十万铁骑,更令人……椎心刺骨!”
堂下一片哗然,随即又死寂下去。
这番话比任何边报奏章都更直接地击碎了年轻士子们心目中“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的简单想象,露出了血淋淋的、被时间侵蚀的复杂现实。
不少学子面色发白,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与深深的失落。
“然辽主之意,岂止于幽燕?”
周焘声音陡然提高:
“捺钵盛典,尔等当有所闻。其意不独炫武,更在明礼!
效我华夏礼仪,融其胡虏旧俗,自成一套‘辽礼’。
大会诸蕃,西夏、高丽、女真乃至回鹘使者,匍匐朝拜,山呼万岁。
彼时我大宋使团昂然独立,揖而不拜,固然守节,然置身于那万邦皆跪的汪洋之中。
方知‘兄弟之邦’四字,重有千钧,得来何其不易,守住……更需何等国力为后盾!
辽主洪基,其志岂在草原汗王?其所图者,北朝正统也!
欲与我大宋,争这华夏文明之诠释权柄,争这天下万邦之共主名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明伦堂炸响,学子们再也无法保持安静。
惊骇、愤怒、恍然、忧惧,种种情绪交织爆发,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岂有此理!夷狄也敢妄称正统?”
“然其势已成,如之奈何?”
“周直讲,那辽国太子又如何?果真心慕华风吗?”
“辽国汉官,真就甘心为虏效力,忘却祖宗?”
问题如连珠炮般抛来。周焘一一回应,既直言辽国制度确有可观之处。
人才吸纳颇为有效,亦不讳言其内部胡汉隔阂、法度不公的根本矛盾。
他尤其详细描述了与辽太子耶律浚的几次接触,言其聪颖好学,对欧阳修、司马光等大儒执礼甚恭,对汉家经典流露出真诚向往,但其身份处境之微妙,亦令人喟叹。
“故此,”周焘最终总结,声音已有些沙哑,却更加沉痛有力:
“北行归来,吾最深之感触,非惧其兵甲之利,实警醒于其文明之自觉与野心。
我朝之敌,非复昔日飘忽劫掠之胡骑,乃一兼收并蓄、建制完备、与我争夺文明正统之成熟帝国。
昔日之优越是祖宗所遗,今日之危机已迫在眉睫。
吾辈读书,所为何来?
岂可再埋头故纸,空谈夷夏,而不知寰宇之大,敌手之变?
知己知彼,自强不息,方是根本!”
堂中掌声与唏嘘并起,许多学子胸中如有块垒,激荡难平。
这番讲述,无疑是一场深刻而痛苦的“祛魅”与“启蒙”。
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赵顼一身寻常士子襕衫,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一丝幽光。
李宪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目光低垂,耳听八方。
而坐在赵顼身旁的王珪,则不时微微倾身,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
“陛下,周直讲所述辽主捺钵时吐蕃使者形貌,与臣当时所见略有出入,其部族当是……”
王珪声音极低,补充着细节。
“嗯。”赵顼轻微地应了一声。
“辽太子问及《春秋》‘世子’之义时,欧阳公回答之妙,在于……”
“太子当时神色,确有触动,然其身后契丹贵臣,颇有不满者……”
“燕州集市所见汉人工匠所制器物,其技艺传承,确有唐末遗风,然纹饰已杂胡韵……”
王珪的补充,并非重复周焘的宏观论述,而是提供更多细腻的切片:
某个辽国贵族的微妙表情,一场宴饮中汉官与契丹官之间无形的隔阂。
市井百姓言语中对“南边”事物的复杂态度,乃至寺庙中香火背后隐含的政治意味。
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更立体、更真实,也更具内在张力的辽国。
与欧阳修那封沉痛理性的密奏相比,周焘的讲述激昂,充满现场感,而王珪的细节,则像解剖刀,冷静地呈现肌理。
赵顼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学子,在听到幽州汉官称“南朝”时,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身躯微微颤抖。
他看到另一个学子,在听到辽国亦有科举、汉官可至高位时,露出怔忡思索的表情。
他还看到更多学子,在周焘最后呼吁“知己知彼,自强不息”时,眼中燃起的、混合着屈辱与奋起的炽热光芒。
这些是他的士子,他未来的官僚,这个国家的头脑与良心。
他们正被迫摘下有色眼罩,直面一个强大、复杂且充满竞争性的真实世界。
这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彷徨甚至激烈争论,但唯有经历这番洗礼,褪去虚骄,才能真正生出清醒的力量。
讲堂内的热烈持续了许久,直到钟声响起,方才渐渐散去。
学子们三三两两,犹自聚在一起,面色潮红地争论着,与往日下学后谈论诗赋、经义的气氛截然不同。
赵顼起身悄然从侧门离开,冬日阳光斜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
王珪与李宪默默跟随。
“禹玉(王珪字),”
走到太学古柏森森的庭院中,赵顼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依你之见,今日周焘一席话,能在这些士子心中,激出几分实在东西?又能持续几日?”
王珪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陛下,依臣观察,激出震惊、忧惧、乃至愤慨者,十之七八。此乃破虚妄之第一步。
然此等心绪,若不加以引导,或流于空谈意气,或渐次消磨于日常。
需有后续——或于经筵中深入剖析,或于策问中直面辽事,或…有朝一日,使之亲见边塞之实,方能将今日之惊雷,化为真正筑城、练兵、富国之砖石。
至于能持续几日,”
他微微一顿:
“全看朝廷日后,是继续粉饰太平,还是…如陛下这般,将此等真实,渐次昭示天下,并佐以实干。”
赵顼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了望太学巍峨的匾额,又望向北方辽远的天际。
“回宫吧。”
他淡淡道,转身离去。那背影在古柏苍劲的枝干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
一场发生在最高学府的意识形态洗礼,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
而投石之人,已开始思量,下一颗石子,该投向何方,又该激起怎样的波澜。
变革的不仅是边策、财政、宗室,更是这天下士人之心。
而心之变,往往是最难,也最根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