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忽然静了下来。
荣国公夫人愣了愣,怀疑自己听岔了。
还……还可以这么说?
她有点感动。
手心的疼是实打实的,明蕴那一问,倒像是往伤口上又撒了把盐,疼得更钻心了。
“你怎么出门了?”
荣国公夫人蹙眉:“出来跑什么?”
明蕴:“我是有孕,不是瘫痪。”
荣国公夫人:……
好像……没毛病。
在她分神之际,明蕴抬步入内,面上笑意盈盈,仿若看不到太傅夫人那张黑沉沉的脸,语气温软得像在说家常。
“太傅夫人息怒。我婆母性子急,这事全京都都知道。您怎么还上赶着往前凑呢?瞧瞧,伤成这样,我见了都不忍心。”
她顿了顿,看着太傅夫人脸上那两道红印,轻轻叹了口气。
“要我说,这事若论对错,婆母自有不是。可太傅夫人——”
她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嗓音却淡了下来。
“您也不全然无辜吧?”
“婆母平日里连路上看见蚂蚁都不舍得踩,怎么今日就把您打成这样了?您不如找找原因?”
太傅夫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明蕴依旧很有礼貌,可话戳人心肺:“请您仔细想想,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才惹得她这般动怒?”
朝家媳妇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明蕴一眼。
戚家这位新妇,她是头回见。
在府上时,婆母和小姑子没少提这位,话里话外都不太好听。说戚家新妇家世不算显赫,却能入戚家的门,谁知道使了什么心机手段。
她听一半信一半。
小姑子朝云燕当初想嫁进戚家,没成,背后说些难听的话也寻常。
可那些话听多了,心里难免留下些不好的印象。她想这位戚少夫人,大约真是个厉害的。
可此刻亲眼见着——
是真的厉害。
可这份气度从容,哪里是耍心机能装出来的?
明蕴身后,荣国公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荣国公夫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以前觉得明蕴说话,没一个字是她爱听的。句句都像跟她对着干,说什么都能噎她一下。
可她现在对明蕴很满意!!
荣国公夫人又念着明蕴有身孕:“站了这许久,腿酸不酸?累不累?”
不等明蕴回答,她已经扬声吩咐:“快搬把椅子来!要软和的,垫个厚垫子。”
钟婆子:“是。”
椅子搬来,荣国公夫人又问:“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还是不等明蕴开口,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嘴上还念叨着:“温的,不烫,你尝尝。”
荣国公夫人又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这楼里的点心还是不错的,我让人给你端一碟子过来。”
忙前忙后,殷勤得过了头。
朝家媳妇???
看向太傅夫人后,荣国公夫人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等着吧,我儿媳都来了,让她收拾你!”
朝家儿媳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这戚家婆媳俩,怎么瞧着像是倒反天罡?婆婆在外头耀武扬威惹了事,媳妇不慌不忙过来收拾烂摊子……
太傅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就没见过把儿媳当祖宗的。怎么着,被打的是我,你还有理了?”
荣国公夫人刚要呛,明蕴出声。
“不敢。”
她不卑不亢,手里捧着茶,语气依旧平和:“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夫人若愿意就此揭过,戚家也绝不多话。您瞧,您的脸肿了,我婆母的手也红了,也算彼此吃个教训了。”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
“可您要是不愿意——”
明蕴不紧不慢道:“后宅女子之间的罅隙,原不该牵扯家里的男人。可您与我婆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又是个新妇,进门还没一年,心里头实在慌得很,做不了主,深怕婆母吃了亏。有些事得计较,就得计较得明明白白,免得不清不楚的,牵扯不清。”
荣国公夫人:???
你做不了主?
你不是最喜欢做我的主吗。
可她没拆穿明蕴。
现在的明蕴,很不错!有点当媳妇的模样了!!
明蕴无奈同太傅夫人商量:“不如……让我公爹和太傅出面坐下来慢慢说。”
她看着太傅夫人,语气轻飘飘的。
“就是不知真计较起来,您手里,有多少底气。”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不重,却字字分明:“戚家别的本事没有,护短是出了名的。也不知太傅会怎么断?还有夫人您,扛不扛得住这一遭。”
说完,她像是说累了,眉眼间浮起一丝倦色。
“夫人回去摇人吧。”
她微微欠身,姿态端方。
“戚家,随时恭候。”
太傅夫人捂着脸,闻言冷笑一声。
那笑意凉飕飕的,从嘴角一直冷到眼底,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全是裂痕。
“好一个戚少夫人。”
她比谁都清楚。朝太傅不会护她。
这些年,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管家是错,教子是错,连站在他面前喘气都是错。
闹大了,他只会觉得她不懂事、不识大体、从来如此。
太傅夫人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明蕴,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缩在角落里的朝家媳妇。
“你是死的不成?还不快来扶我回去!”
朝家媳妇浑身一颤,忙不迭上前,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太傅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朝家媳妇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生生受了。
太傅夫人大步朝外走,到了门槛边,脚步一顿,回头撂下一句:“今儿这事,我记下了。戚家这两巴掌,我早晚要还。”
明蕴站在原地,不急不躁,微微扬了声:“夫人慢些走,当心门槛,可别摔了。”
她顿了顿,补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免得回头赖在我婆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