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周老太的客栈还没有醒。走廊里只有八戒大师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在拉一把看不见的二胡。苏文玉已经起了。她坐在床沿上,莲花放在膝盖上,那点绿色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像一颗刚泡开的绿豆。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绿芽颤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林小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根咸菜丝。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嗒”一声。
“文玉姐,你一宿没睡?”
苏文玉没有抬头。“睡了。卯时起的。”
“卯时是几点?”
“五点。”
林小山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还黑着,太阳还没出来。他挠了挠头。“那也才睡两个时辰。”
“够了。”苏文玉把莲花别在腰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牛全呢?”
“还在睡。抱着布包,说梦话。”林小山在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点瘸,坐上去晃了一下。“他喊‘别抢’、‘我的’,喊了好几声。”
“他压力大。”苏文玉放下碗,“玉碟碎片在他手里,五行令也在他手里。他觉得这些东西是他的命。”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的命。是我们的命。”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程真推门进来。她的左臂夹板换了新的——陈冰用竹片和绷带重新做的,比之前那个轻,但更紧。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动了,但手腕还是僵的。她的右手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牛全醒了。他说探测针有反应。”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城里还有五行令碎片。”
林小山站起来。“在哪儿?”
“不知道。针只能指方向,不能标距离。但方向——是东南。”
苏文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像木鱼。
“东南方向。”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眯了起来,“远东拍卖行也在东南。”
程真看着她。“梅里安手里有一块。我们见过。”
“不止一块。”苏文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破板凳和烂菜叶,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油条味。“梅里安三年前就在敦煌拿到了五行令碎片。他为什么还要找我们?因为他手里的碎片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来启动玉碟。”
林小山挠头。“那他自己去找啊,找我们干嘛?”
“因为玉碟在我们手里。”苏文玉转过身,“玉碟是钥匙。没有钥匙,有再多的锁也没用。”
她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几个数字,还有几个问号。林小山凑过去看,没看懂。
“这是什么?”
“上海股市的走势图。”苏文玉指着纸上的一条线,“这是过去三个月的洋碱股票。涨了四次,跌了三次。每次涨跌的周期,都是七天。”
林小山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像看天书。“你研究这个干嘛?”
“赚钱。”苏文玉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我们需要钱。买枪,买情报,买通行证,买身份。三百大洋一块的五行令碎片,我们买不起。但我们可以赚。”
程真看着她。“你会炒股?”
苏文玉想了想。“会一点。道门的‘太一生水’术,讲的是万物相生相克的规律。股市也一样。涨跌、盈亏、多空——都是阴阳。找到平衡点,就能找到规律。”
林小山张了张嘴。“文玉姐,你确定这不是赌博?”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赌博靠运气。我靠规律。”
牛全端着粥碗进来了。他的眼镜用铜丝重新绑过,镜片上又多了一道裂痕,看东西总是重影。他把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探测针,针尖的银光指向东南——很淡,但稳定。
“距离不近。”他说,“至少在十里外。”
林小山把粥碗推到一边。“先不说碎片。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少华怎么知道我们在拍卖行?”他把那枚银白色徽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叫了我的名字。‘林小山’。他知道我叫什么。”
程真拿起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沈鹤亭。
“沈鹤亭告诉他的。”程真把徽章放回桌上。
“沈鹤亭为什么要告诉张少华?”林小山看着苏文玉,“他如果想帮我们,直接来找我们就行了。他如果想害我们,直接让梅里安动手就行了。为什么要借张少华的手?”
苏文玉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咚,咚。
“因为沈鹤亭不想让梅里安得到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张少华是本地势力,有巡警,有士兵。他冲进拍卖行,梅里安就不能当场把我们带走。沈鹤亭借张少华的手,打断了梅里安的计划。”
“那沈鹤亭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林小山问。
苏文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井里的破板凳上蹲着一只花猫,正用舌头舔爪子。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
“沈鹤亭在测试。”她终于开口了。“他在测试梅里安的实力,也在测试我们的实力。他想知道,梅里安手里有多少黑袍人,我们手里有多少底牌。”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
“张少华不是恰巧碰上的。是沈鹤亭故意泄露了我们的行踪给张少华。张少华被偷了金条和银元,气急败坏,一定会追。沈鹤亭只需要把我们的地址告诉他,他就会带人来。”
牛全推了推眼镜。“那沈鹤亭和梅里安不是一伙的?”
“是一伙的。但不是一条心。”苏文玉走回桌边,拿起那枚徽章。“历史修正会内部,也有派系。沈鹤亭是中国分部的负责人,梅里安是国际分部的。他们都在找仙秦的遗迹,但目的不同。梅里安想用仙秦的技术改写历史,沈鹤亭……可能只是想保护那些遗迹。”
林小山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文玉把徽章放回桌上。“猜的。”
“猜的?”
“推理。”她纠正道,“从已知的信息里,推出未知的结论。这叫‘洞微目’。道门的功夫。”
林小山张了张嘴。“文玉姐,你连炒股都会,连推理都会,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苏文玉想了想。“不会做饭。”
程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小山看见了。
上海证券交易所设在汉口路一栋三层洋楼里。门面比远东拍卖行还气派,大理石柱子,铜制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门卫,胡子上翘,像两尊从寺庙里搬来的石像。
林小山站在马路对面,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陈冰用半块银元从当铺里淘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布衬里。他的右手攥着一只布包,包里是苏文玉交给他的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你确定要进去?”他问。
苏文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也是从当铺淘来的,但料子好,是真丝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别住,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太太。
“确定。”她说。
“我不懂股票。”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把这张纸条交给柜台,告诉他们买这个数。”
林小山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洋碱,三百股。
“三百股?多少钱?”
“三千大洋。”
林小山的手抖了一下。“我们哪来三千大洋?”
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几张纸。不是银票,是股票凭证。她昨天去交易所开的户,用那根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金条做抵押,借了三千大洋的额度。
“金条换的。”她说。
“那是赃物。”
“是战利品。”
林小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文玉姐,你变了。”
苏文玉没有理他。她迈开步子,走向证券交易所的大门。
大厅里人很多。穿西装的,穿长衫的,戴礼帽的,光头的。有人站在柜台前填写单据,有人坐在长椅上盯着墙上的黑板,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汗味、墨水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像有人在用小火慢慢烤一锅油。
林小山挤到柜台前,把纸条递过去。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林小山。
“三百股洋碱?今天开盘价九块八,三百股是两千九百四十块。你确定?”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确定。”
柜员把单据递过来。“签字。”
林小山签了。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柜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单据收走了。
林小山挤出人群,走到苏文玉身边。“买了。”
苏文玉点了点头。她站在黑板前,盯着上面的数字。洋碱,开盘九块八,现价九块七,跌了。
林小山也看见了。“跌了。”
“嗯。”
“我们亏了。”
“还没卖,不算亏。”
林小山闭上嘴。
苏文玉没有一直盯着黑板。她走到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纸上画着几条线——不是股票走势图,是五行盘。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五个数字。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铅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小山坐在她旁边,看不懂,但不敢问。
牛全从另一边挤过来,蹲在长椅旁边。他的怀里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玉碟碎片和五行令碎片。探测针的银光还在亮,指向东南——和昨天一样。
“碎片还在东南方向。”他压低声音,“但今天的光比昨天弱了一点。可能被人移动过。”
苏文玉没有抬头。“梅里安在转移。”
“转移去哪儿?”
苏文玉停下笔。她盯着纸上的五行盘,看了很久。铅笔尖停在“火”位上。
“火位主南。南边是哪里?”
牛全想了想。“老城厢?还是法租界?”
苏文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黑板前。洋碱的价格变了——九块九,涨了。
“涨了。”林小山跟过来。
“还会涨。”苏文玉说,“明天卖。”
林小山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文玉转身,走出大厅。林小山和牛全跟在后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股市的涨跌,和五行一样。”苏文玉边走边说,“洋碱是化工品,原料从国外来。国外的货船每个月十五号到港,到港前价格涨,到港后价格跌。今天是十二号,还有三天。”
林小山算了一下。“那明天卖?”
“明天卖。后天价格会跌。”
“你确定?”
苏文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不确定。但有七成把握。”
林小山想了想。“七成?那剩下的三成呢?”
苏文玉转过身,继续走。“剩下的三成,看天意。”
他们走出交易所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很尖。
沈鹤亭。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苏文玉。
苏文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鹤亭把车窗摇上去,轿车开走了。
林小山凑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苏文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在盯着我们。”
牛全蹲在路边,把探测针从怀里掏出来。针尖的银光,指向东南——和刚才一样,但更亮了。
“碎片在移动。”他的声音发紧,“往南边去了。很快。”
苏文玉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沈鹤亭在告诉我们,梅里安动了。”
林小山攥紧拳头。“那我们跟不跟?”
苏文玉想了想。“不跟。先赚钱。”
“赚钱比碎片重要?”
“有钱才能买碎片。没钱,就算找到碎片,也拿不走。”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文玉姐,你说得对。”
苏文玉迈开步子,走回客栈的方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柄黑色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