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微顿,又补了半句:“施主方才出刀的瞬间,我半分犹豫都没看见。”
我抬脚踏上石桥,身后十五名初代炼气士鱼贯跟上。
萧无痕走过女尼身侧时,脚步下意识放缓,侧目深深看了她一眼。
女尼面朝他微微颔首,萧无痕也轻点了一下头,两人目光相接,却半句言语都未说出口。
石桥尽头衔接着一片开阔石坪,方圆足有百丈,青灰色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那些文字浸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微光,远远望去,竟像千万只闭着的眼眸,正静悄悄地窥望着来人的方向。
站在石坪这头抬眼望去,灵山的轮廓比方才近了大半。
山腰处层层叠叠的殿堂与塔林铺展错落,飞檐的边角在叶影间偶尔闪过细碎的光。
山顶那尊覆着金漆的大佛正静静趺坐,半张面庞被柔云轻轻掩住,平添了几分缥缈的禅意。
第四层的守阵僧早已等候多时。
石坪中央整整齐齐站着四十名僧人,一律身着灰布镶金边的僧袍。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面铜锣模样的厚重法器。
待我们的脚步刚踏上石坪的刹那,四十人同时敲响了手中的法器,四十道沉厚的锣响层层叠叠撞在一起。
震得石坪地面上原本静卧的梵文瞬间全数亮了起来。
那些暗金色的文字竟从石面上浮起,化作一根根细密的金色丝线,在半空中飞速缠绕交织。
转眼就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朝着我们当头罩落。
“是梵文困阵!”
白泽的声音从远处骤然传来,这次他的语调里裹着罕见的急切。
“别硬闯!这张网是昔年接引亲手布设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他生前的念力凝成,稍有触碰便会直接伤及神魂!”
我身后的人齐齐收步,十五名初代炼气士脚步同步顿住,没有半分莽撞上前的意图。
我盯着那张缓缓下坠的金色巨网,网线擦过空气时漾开细碎的嗡鸣,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同步震颤。
光是远远看着,都能察觉到那股钻进骨缝的刺痛感。
“我能劈开它。”
我低声自语,脚下却分毫未动。
我在等一个最恰到好处的时机。
大网仍在以均匀的速度下坠,算来不过二十息便会落到我们头顶,而我要的,仅仅是这二十息里的一刀。
我缓缓闭上眼,视线里的金色丝线、耳边的嗡鸣全都悄然淡去。
我忘了这张网是接引的念力所化,忘了白泽那句“触碰必伤神魂”的警示,把所有纷扰的杂念尽数排空,随即骤然出刀。
这一刀我没有劈向巨网的中心,反而径直斩向了网的边缘。
这张由万千念力织成的大网,每一根丝线的交汇力量最终都汇聚到边缘的两个锚点。
这锚点被石坪两侧的两根白玉石柱牢牢固定着。
我锁定的,便是左侧那根白玉石柱的根部。
刀锋切进温润的白玉肌理的瞬间,细密的裂纹顺着切口飞速向上蔓延,整根石柱从根部齐齐断裂,上半截带着轰然巨响重重砸落在地。
大网的一侧骤然失去支撑,整张金网往左边歪了大半,原本垂直下坠的势头被彻底打乱。
右侧绷紧的丝线拼命拉扯着左侧的网面,可左侧早已没了锚点固定,整张巨网就在半空中拧成了一个扭曲皱巴的形状。
它再也落不到我们头顶了。
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中,像一张被扯破了边角的旧渔网,先前的压迫感散得一干二净。
石坪中央那四十名持锣僧同时变了脸色,十几个僧人丢下手中的铜锣就冲了上来,试图伸手重新拉住网的边角把阵眼归位,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凌乱的网线在他们慌乱的拉扯中互相缠绕纠结,越缠越乱,最后几根脆弱的丝线直接从网面上脱落。
轻飘飘落在青石地面上,触地的瞬间就化为一摊暗金色的细腻粉末。
我收刀归鞘,身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不知道是谁按捺不住松了口气。
第四层的阵仗还没真正开打就已然破局。
那些持锣僧互相对视一眼,默默收起了铜锣,齐齐退到石坪两侧合十伫立,像两尊纹丝不动的石像,再也没有半分要上前阻拦的意图。
阵眼破了,他们守护的梵文困阵自然就失了效力。
我踩着碎裂的白玉石柱残片一步步走过石坪,身后十五道脚步紧紧跟随着我。
错落的足音在空旷的石坪上来回回荡。
行走间我注意到萧无痕的步态和先前有了细微的不同,他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了一分。
显然是先前在某处挨了一记暗伤,但我没有开口询问,前路尚远,这点伤势于他而言本就不算什么。
石坪的尽头衔接着一条陡峭的登山阶梯。
阶梯宽得足以容下十人并肩而行,每一级台阶都由一整块完整的青石凿成,高度堪堪齐膝,层层叠叠向上绵延,足足有上千级。
阶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菩提树,浓密的树冠在半空相接遮天蔽日,把刺眼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色斑点,星星点点洒在青灰色的石阶面上。明
明没有风,那些菩提树叶却在微微晃动,落下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裹着淡淡的檀香味漫在空气里。
我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掌落稳的那一瞬间,整条石阶两侧的菩提树竟同时停止了晃动。
所有树叶都像被瞬间冻住了一般,周遭的檀香味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被碾碎后散出的清苦气味。
我抬眼望向阶梯的顶端,隐约看见那里站着一排模糊的身影,比前四层所有的守阵僧加起来都要多,粗粗数去,至少有五六十人。
身后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共工和祝融并肩走到我身侧。
共工周身覆着的玄色鳞片上,霜雾已经凝成了薄薄的冰层,他的动作却依旧不动如山。
祝融右臂上渗出的金色液体还在顺着肌理往下淌,可他脸上那副“别拦我,我今天非得战个痛快”的神情。
是我认识了上万年,无比熟悉的模样。
九凤也从后方振翅而来,她的九个头颅全数从羽翼下探出来,幽绿色的鬼火在每一只眼眶里明灭跳动。
鲲鹏把受伤的那半边翅膀又往紧裹了裹,竖瞳里凝着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压腰间的斩仙飞刀已经出鞘了大半,暗红色的刀光泛出来,正正好映在他的眼底。
“从第五层到第九层,全在这一段阶梯上。”
白泽的声音从队伍最后方传来,“从你们踏过这第一级台阶开始,越往上走,守阵的人就越多,实力也越强。
前面四层拢共才一百多人,可后面这五层埋伏的人手加起来足有三百开外。
你们要是所有人全都一股脑冲上去——”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剩下的半句没有明说。
我当然懂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三百个修为精深的守阵僧以逸待劳,我们全员压上,最后能站着走到山顶的,谁也不知道会剩下几个。
我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第一句话就对着共工和祝融开口。
“你们俩,留着力气到山顶那层再动手。前面这些守阵的,用不着你们耗损修为。”
共工抬眼看向我,他左手三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
那只手悄悄背到了身后,不想让我看见他的伤势。
祝融右臂的金色液体已经顺着小臂淌到了手背,他抬起左手随便蹭了一下,就把那行流淌的金色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九凤。”我转头唤了她一声。
九凤的九个头颅同时齐刷刷转向我,幽绿色的鬼火晃了晃。
“你带着巫族的人,从阶梯左侧往上突破。”
我沉声吩咐。
“遇到拦路的直接杀过去,别恋战缠斗,目标直指山顶最上层,到了那里再全力出手。”
九凤没说半个字,可她长在正中的那颗头颅重重地点了一下。
羽翼猛地振起一股劲风,她带着风伯、计蒙、飞廉几人往左边的树影里掠去。
几道身影在菩提树冠的阴影里闪了几闪,转眼就消失了踪迹。
“鲲鹏。”我接着开口。
鲲鹏那只完好的翅膀微微张开了半寸,冷冽的竖瞳缓缓转向我。
“你带着妖族的人从右侧阶梯走。”我按着他们最熟悉的战术安排。
“就像你昔年在战场上领兵那样,从侧翼切入直接冲散他们的阵型就行,不必恋战把所有人都杀光。”
鲲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露出了个笑意。
他振翅带着陆压和白泽往右侧掠去,陆压走之前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可他最终还是半句话都没说,跟着鲲鹏的身影隐入了树影。
阶梯正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我、言申、王骁、萧无痕,还有十三名依旧能提刀上阵的初代炼气士。
无妄、无尘、无劫三人身上带着伤势,退在后方,由随行的人照料看护。
另外还有两名炼气士也受了不轻的伤。
无殇左肩挨了一记威力极强的梵光掌,半条手臂都已经抬不起来。
无归的大腿被锋利的法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浸透鲜血的布条绑了一圈又一圈,可他们俩依旧牢牢站在队伍里,手里的武器片刻都没有放下。
“呵呵,真是老了,放在几万年前,他们还真不是对手。”
无殇说着,右手捶着另一条胳膊,希望自己的这条胳膊可以恢复一点知觉。
“哈哈哈哈哈,无殇,吹牛逼不打草稿。”无归眉眼皆松放声笑着,“几万年前,你还不是靠着无垢老兄?”
他使劲的拍了拍无殇的肩头,“当年你伤的可比这个重,今儿就服老了?”
“服?”无殇扭头眯着眼,“老子要是服,当年就不会跟着无泪大哥上天界杀天神了,今日也不会闯西天。”
“哈哈哈哈哈!”
众人在台阶上狂笑,丝毫没有惧意。
“我们走正中间。”我沉声开口,再次把目光投向阶梯的顶端。
众人收起欢颜,攥紧各自兵刃朝前走着。
当我踏上第二级台阶的瞬间,那些方才静止不动的菩提树叶忽然又重新晃动起来。
可摆动的方式和先前完全不同。
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狂风正从阶梯顶端狂涌而下。
那阵风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灵山都压进了风里,朝着我们迎面狠狠推了过来。
阶梯顶端那一排模糊的身影开始缓缓往下走。
他们的脚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的节拍都完全重合,五十多人同时落步的瞬间,整条阶梯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他们走到距离我们约莫五十级台阶的位置停住了脚步,我这才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所有人都身着玄黑色的厚重僧袍,腰间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双手空空垂在身侧。
每个人的头顶都浮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环,光晕流转,带着浑然天成的禅意。
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僧,身形佝偻得像一株枯老的菩提树,可他眼底的神色,我曾在接引的脸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一种空洞又辽远的慈悲,像是在看着你,目光却又轻飘飘越过你的身影,望向你身后极远极远的虚空。
“这里是第五层守阵。”老僧开口,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反复打磨老旧的木头。
“想不到啊,祝融和共工两位大神竟然也能被您请来。”
“贫僧更想不到,二十几个初代炼气士经历万年,不仅没死,甚至功力更甚。”
“施主能一路杀到这儿,已破了我西天四层外围的阵法。
但剩下的最后五层,每一层都是环环相扣的阵中阵,绝非单凭蛮力就能破除的。”
“那依大师看来,该靠什么才能破阵?”我抬眼望着他,平静开口问出了声。
老僧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过我身后的每一个人,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靠死。”
“每一座阵需要一条命来填。五层阵,五条命。施主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