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林晚的电话之后，程砚将手机放回桌面，目光落在面前那堆尚未处理完的文件上，感觉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似乎都没有刚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重新拿起笔，批阅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原本因为大晚上的加班而产生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怨怼，被那通语音里她带着困意的声音和“周日见”的约定，冲淡得几乎不留痕迹。
他处理完一份项目评估报告，在末尾签下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正想端起手边的杯子喝口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之后，对秘书Anna说了一句：“帮我送杯咖啡进来。”
电话那头的Anna应了一声“好的，程总”，声音干净利落，职业素养无可挑剔。
大约过了五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然后被推开一条缝。Anna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走了进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端着什么易碎品。她将咖啡杯放在程砚左手边一处不会碰到文件的位置，微微俯身：“程总，您的咖啡。”
程砚抬起头，顺口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礼貌的、表示“辛苦了”的微笑。
Anna的动作顿住了。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目光在程砚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直起身，用一种比进来时快了不少的速度，朝门口走去。那步伐虽然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稳重，但脊背明显比平时绷得更直。
她走出办公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瞬间，程砚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表情正常，五官端正，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因为刚打完电话而残留的温和。
他困惑地挑了挑眉。
自己长得……应该还可以吧？怎么那副表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Anna快步走回秘书办公区。她推开门，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扶着桌沿坐了下来，表情带着一种“我刚刚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同在加班的另一位秘书peggy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表情，放下手里的文件，关切地问：“怎么了？程总说什么了吗？”
Anna转过头，看向peggy，表情复杂：“他没有说什么。”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Anna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不确定：“他……对我笑了。”
peggy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楚：“什么？”
“程总，”Anna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对我，笑了一下。”
秘书办公区安静了一瞬。peggy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带着同情和警惕的复杂神色。
“Anna，”peggy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犯什么错误了吗？”
Anna被她这么一问，差点没哭出来。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没有啊！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给他送了一杯咖啡进去啊！我连咖啡洒了都没有！杯子放得稳稳当当的！”
她越说越觉得冤，开始回忆自己走进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难道是因为我左脚先迈进去的？还是我敲门的声音太大了？又或者我放杯子的时候放歪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的惶恐：“peggy，你说，我不会被开除吧？”
peggy看着Anna那副“天要塌了”的表情，努力憋住笑。她站起身，走到Anna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姐妹挺住”的语气安慰道：“没事没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Anna翻了一个白眼，声音带着一种“谢谢你啊，有被安慰到”的怨念：“你可真会安慰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重新复盘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遭遇：“哎，为什么偏偏是我跟你在这边加班？Kari今天为什么碰巧就有事下班了？又为什么是我接了那通送咖啡进去的电话？”
peggy忍着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算了，我觉得问题不大。除非你在咖啡里加了泻药。”
Anna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咂巴了一下嘴巴，表情复杂地转回了自己的电脑屏幕前，开始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peggy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但她在坐下之前，拿起手机，在秘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Anna刚才给程总送咖啡，程总对她笑了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就炸了。
【？？？】
【Anna你还好吗？】
【程总笑了？你确定是“笑”不是“嘴角抽筋”？】
【Anna你是不是要升职了？】
【升什么职！Anna你是不是要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记得上次程总对Kari笑了一下，Kari第二天就休假了三天……】
【Anna你保重！！！】
Anna看着手机上那些飞速刷屏的消息，表情更加复杂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peggy，而后者正朝她举起手机，露出一副“我说了要跟她们分享”的坦荡表情。
Anna默默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决定今晚不再看任何群聊。
办公室里的程砚，对门外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工作效率高得不可思议。那些平时需要反复斟酌的数据和条款，此刻在他的脑子里像被梳理过一样清晰。他翻完一份文件，签完字，翻开下一份，动作流畅而专注，连平时的停顿和犹豫都少了几分。
不到晚上十点半，桌面上那堆原本预计要处理到凌晨的文件，已经全部批阅完毕。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整整齐齐的、已经签好字的文件，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效率很高，提前收工了。周日想吃什么菜系？我来选餐厅。对了，苏苏那边有什么口味偏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心情颇好地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回家。
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沈恪”两个字。程砚看了一眼时间——临川晚上十点半，芬兰那边是下午五点多。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暴躁地接起电话，反而带着一种“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时差”的从容，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恪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兴奋：“砚哥！跟你说个事儿！我和小默默打算去坐那个——”
程砚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平稳地向下运行，屏幕上的楼层数字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没有打断沈恪，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四十分钟后忍无可忍地挂断。他只是靠在电梯壁上，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兴奋地分享着旅途中的见闻和计划，偶尔应一声“嗯”或者“那不错”，算是一个合格的听众。
沈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砚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程砚走出电梯，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语气带着一点“你猜”的轻松：“心情好。”
“哦？”沈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八卦的意味，“是因为我家小默默不在公司，你少了一个人管你？”
程砚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想多了。挂了，开着车。”
“行行行，你注意安全——”
电话被挂断之前，程砚隐约听到沈恪在那边对旁边的陈默说了一句“砚哥今天心情居然好到没挂我电话”，然后是陈默淡淡的回应：“你太吵了。”
程砚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夜色中的临川，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汇成一条温暖的光河。他握着方向盘，想起周日的那顿饭，想起林晚那句“到时候你们都是‘家属’身份”，觉得这个周末的加班，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而此刻，秘书办公区里，Anna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刷屏了的“Anna你保重”的留言，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决定明天上班的时候，一定要穿一双颜色更安全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