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和罪姐紧紧追着前方的身影。两人的速度都不慢，但许远的心却越飞越沉。
黑暗中的雾气不断从身侧掠过，脚下的废墟和荒地在飞速后退，而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从午后在异空间里用镜头回放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可知道归知道，当真的跟在她身后，那种煎熬的纠结感觉还是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心……
罪姐飞在他身侧，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跟小泥鳅相处的时间比许远短得多，可此时此刻心里的滋味也好不到哪去。
与之相处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从仙人岛到回来的这一路......使得罪姐也是忍不住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就在此刻，罪姐的目光猛地一凝——前方那道身影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力竭的那种减速，而是有意识的、不紧不慢的降速，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
罪姐眉头一皱，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大哥，她慢了。”
与此同时，许远和罪姐的耳边同时炸起一道声音，清晰得像是在耳畔低语，却又带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穿透力。
“就到这里吧。”
许远和罪姐同时脸色一变。梦意识中，小钟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千里传音。
这是真正的千里传音——不需要符纸，不需要法诀，不需要任何媒介，直接将声音送入对方的耳中！
在这之前，许远对张出尘用的所谓“千里传音”，其实根本不是他的本事，而是小钟提前在张出尘身上埋下的一道因果符，只要许远意念一动，符咒就会自动触发，将他要说的话直接传入张出尘耳中。
其实许远在此之前，已经吩咐小钟悄悄将所有李世民派遣到异空间的领队的首领身上，都种下了这符咒。
那本质上只是小钟的能力，跟他许远没什么关系。
但此刻许远和罪姐耳边响起的这道声音，没有任何符咒的波动，没有任何因果线的牵引，这就是纯粹的、实打实的千里传音。小泥鳅自己做到的。
这实在太可怕了。
千里传音需要的神识强度和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即便是至臻境中专门修炼神识的异士也很难做到。而小泥鳅在他们身边那么久，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她一直在藏拙。她藏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许远和罪姐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速度丝毫不减，直往小泥鳅的位置疾掠而去。
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小泥鳅的身影。
她此刻正站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是异空间里随处可见的灰蒙蒙雾气，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几丛枯死的灌木。
没有任何光源，但她周身隐约散发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荧光，将她小小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看到许远和罪姐从低空疾驰而来的身影，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笑容。
“来了......”她低声自语。
许远落在地上，和罪姐一前一后朝她走去。许远的脚步不慢，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像是灌了铅。眼前这个小姑娘，这张脸，这个身形，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泥鳅——可那个笑容不是她的。
小泥鳅从来不会这样笑。她的笑从来都是怯生生的、甜甜的、带着几分依赖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嘴角弯着，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小泥鳅看着许远缓缓走近，表情更加丰富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从微微弯起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阴笑。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许远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调，缓缓开口：
“大哥，桀桀，想不到你还是发现了我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许远的心口上。
称呼还是那个称呼，可语调完全不对了。现在这声“大哥”跟平时相比，拖得又慢又长，像是猫在逗弄一只被按住尾巴的老鼠。
尤其是那两声“桀桀”的怪笑——许远从认识小泥鳅到现在，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笑过。
许远心里猛地一扎，像是有根刺从心口扎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哆哆嗦嗦不成调子：
“小泥鳅……真的是你！”
小泥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轻轻叹了口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哎，还想着再演几天，以你的样子袭击他们部队。结果那个叫张出尘的女人实在太精明，真可惜。”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抱怨天气不好打乱了出游计划，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张，也没有半分对许远的愧疚。
许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生疼。他盯着小泥鳅的眼睛。
“为什么？”许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为什么假扮我？”
小泥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荒地上回荡，刺耳得让罪姐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棒棒糖。
小泥鳅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哈哈哈，当然是为了阻止你建立那什么太虚了。让人族都怀疑你啊！让李世民他们觉得你是个两面三刀的奸细，让你在所有人面前信誉扫地——到时候你说的话还有谁信？你还能找谁来帮你布置阵法、开辟太虚？否则的话，我们西方妖族实在是没有地方生存了。”
她没有愤怒，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慷慨激昂，像是站在高台上对着千万同胞演讲。可许远听着这番话，胸口翻涌的情绪却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不是愤怒，或者说愤怒只占了极小的一个角落，其余的全是悲愤，一种被当成傻子耍了那么久却到最后一刻还在希望这不是真的的悲愤。
他开口了。声音反而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只是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你果然是一直演的吗？小泥鳅？”
小泥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直接出手了。
“【光贯射线】！”
一记妖袭的光线从她掌心激射而出，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打了过来。光线的速度快的如同她自己的速度一般，带起的风声尖锐而短促，直取许远的面门。
“【器御·镜】。”
许远低沉而迅速地开启了【器御·镜】。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光线击中他之前的一刹那从虚空中展开，光纹流转，将那束光线硬生生挡住。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金色的光幕上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余波震得地面上的枯草齐齐伏倒。
许远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空洞。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问对方，也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泥鳅见攻击被挡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不再废话，双手同时抬起，更多的光线从她十指间激射而出，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如同骤雨般朝许远倾泻而去。
每一束光线打在【器御】的光幕上都激起震耳欲聋的爆响，金色的涟漪层层叠叠地在半空中炸开，照得周围的荒地明灭不定。
小泥鳅一边疯狂地倾泻攻击，一边咆哮道：
“为什么这样！我们西方妖族被你们人族逼在一个小地方那么多年！是时候该翻身了！你们占着那么大的中原，而我们呢？我们只能在西方无人区里苟延残喘！凭什么！”
一边说，一边攻击更加猛烈。
她的脸因为咆哮而涨红，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某种狂热的执念填满。
光线打在器御光幕上的频率越来越高，许远能感觉到光幕上的压力在急剧攀升，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罪姐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双臂，叼着棒棒糖，目光死死锁定在对面那个狂轰滥炸的小泥鳅身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小泥鳅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调。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忽然微微一挑。又看了一会儿，嘴角的棒棒糖停止了转动。又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你是狐妖族的吧？通过魅惑，才让我们所有人都中了你的奸计，这才让所有人都很同情你，对你有好感，是吗？”
话音刚落，漫天的光线攻击骤然一滞。
许远猛地转过头看向罪姐。
狐妖族。魅惑。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他脑海中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锁孔。
从洛阳城的第一次相遇，到海底的朝夕相伴，到仙人岛上的生死与共，到扬州城里的担惊受怕，到太原城里的重逢之喜——所有那些他觉得温暖的、真挚的、让他觉得“这个小丫头天生就让人想保护她”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都被打上了一个刺眼的问号。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些亲近感。
那些信任。
那些他觉得是缘分的东西，到底是真实的情感，还是魅惑？
他对小泥鳅所有的好，所有的保护，是因为她值得，还是因为自己被妖术操控了？
原来自己对小泥鳅的情谊，仅仅只是对方的魅惑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