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看着她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被人打晕了关在陌生的地牢里，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冷静地观察环境，伺机逃跑，然后一个人穿越大片被妖物盘踞的荒野，走了半个月的路！
“小泥鳅。”许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嗯？”小泥鳅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肉。
“你很厉害。真的。”许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小泥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脸上的泥巴早就洗干净了，露出白皙透亮的皮肤，和那双清澈得让人不忍心对她说任何谎话的眼睛......
......
太原城上空，云层之上。
两个身影悬浮在夜风猎猎的高空中，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下方是太原城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其中一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油灯光芒，从李府的一间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来。
那是许远的房间。
郑仙森依旧是那副黑袍裹身的模样，只是领口处缠着一圈白色绷带，隐约能看到绷带下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比荒野那晚更加干涩，罪姐那一击对声带的泯灭似乎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圣主，你是如何知道……这许远……当晚没死的？”
旁边那个身影，身上披着淡色的斗篷，轮廓在夜风中若隐若现。斗篷下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稚嫩，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平静，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纠结：
“因果在其中，自然有判断。”
她顿了顿，斗篷兜帽微微低下，像是在透过层层云雾和屋顶，看着下方那盏小小的油灯。
“至于许远……我再纠结纠结吧。”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复杂，像是在评价一个让她头疼的难题，又像是在说一个她暂时还不想扔掉的心爱玩具，“将那个姑娘服用妖族的金丹后放回来，也算保守的进攻了，就看她能不能发挥作用了。”
“确实……想不到她也是西方妖族……圣主，当初在氐人族那边，你是怎么知道她……”
郑仙森微微侧头。
圣主竖起手掌，示意郑仙森别再追问了，看来也是不愿解释。之后转过身，斗篷在夜风中无声地旋开一个弧度：
“别问那么多，先走吧。”
“是……”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云层中。
下方太原城的灯火依然亮着，李府厢房里的那盏油灯也依然亮着，灯下的人围坐在一起，还在说着今晚未完的话。
......
一夜过去。
第二日，许远推开房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切下来，空气里有灶房飘来的米粥香气。
他在李府住了半个多月，头一回没有天不亮就往城外跑，倒不是因为偷懒——昨晚大家伙跟小泥鳅聊到深夜，从洛阳城到粟米村再之后一直聊到仙人岛上的种种，几个小家伙最后直接在房间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许远和小钟倒是没睡。他俩回到了梦意识，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了一夜的电视剧！
昨晚梦意识里。
小钟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捧在自己手里，然后和许远并排坐下。许远打开了电视，好似有意的找到一部老的电视剧。
“隋唐演义。小钟，咱看看这个。”许远难得的放松。
小钟没有多问，只是捧着咖啡安静地陪他看。
那电视里秦叔宝正在瓦岗寨的大殿上跟程咬金争执，程咬金在剧中依旧是那副粗嗓门大胡子的糙汉形象，秦叔宝则是一脸正气凛然。
许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把屏幕里的形象和自己见过的真人做对比。
这剧中程咬金一拍桌子把满桌酒碗都震翻了，而现实中那位程首领文绉绉地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
剧中秦叔宝慷慨陈词、痛斥昏君，而现实中那位秦大哥得了半截【黄金剑】之后藏剑纹藏得跟守财奴似的。
“真的是太离谱。”许远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又往后靠了靠，嘴角却带着笑。
离谱归离谱，至少让他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历史线稍微理了理。
播到李世民出场的时候，屏幕里的少年秦王一身银甲白袍，英姿勃发，策马冲入敌阵。
许远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貌似自己每天见到的李世民，好像更加的亲近一些。
就这样，许远和小钟看了整整一晚上的电视剧。
实在是没谁了！
而现在，许远也打算今天也给自己放个假，不练功，不出城，就在李府里陪小泥鳅和小石头他们说说话，享受一下难得的好心情。
毕竟找到了人，之前的三个任务——找人、搞太虚、回现代——也算是完成一个了。略感轻松。
推门而出的许远，只觉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小跑着穿过走廊，手里拎着几个空食盒，脸上满是匆忙之色。他跑了两步才注意到站在廊下的许远，猛地停下脚步，食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天还没亮就出门的许公子今天居然还在府里，然后连忙欠了欠身：
“许公子，早。”
许远随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那仆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说了：
“回许公子的话，是城外，二公子在城外建的那处安置难民的异空间，昨晚出事了。也不知怎的，有妖族潜了进去，死伤了不少人。小的现在正要去后厨多备些饭菜，送到城外去慰问那些伤患。”
许远眉头一皱：“有妖？那怎么不来找我？”
“二公子不让打扰许公子。”那仆人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李首领他们昨晚忙了一整夜，本以为是小事，带几个人就能处理干净。谁知道天亮了一清点——才发现伤亡远不止一开始看到的那些。二公子到现在还在城外那边没回来。”
许远没有再多问，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到罪姐躺着的太师椅旁边。
罪姐在他推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棒棒糖已经换了一根新的，见他走过来，挑了挑眉。
许远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城外，有妖。走。”
说罢，许远瞥了一眼地板上睡着的小石头和壶仔，还有在床脚睡着了的小泥鳅。
罪姐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太原城外的这处异空间安置点，是李世民在城西的一片荒滩上亲手开辟的。
和扬州那个据点的构造原理相同——灰蒙蒙的雾气穹顶，阵纹流转的空间边界，夯实的泥土，几排简陋的木屋。
但规模要大得多。最初是为了收容从各地逃难而来的难民，后来随着难民数量不断增加，又陆续增建了仓库、粥棚、医疗处和几个简易的训练场，已经相当于一座小型营寨。
许远飞到上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异空间入口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
不是平时那种排队领粥的秩序井然，而是一种被灾难碾过之后特有的沉默和混乱。
伤员被用门板抬出来，有的人浑身缠着绷带，有的人半条胳膊都没了，断口处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几个妇女坐在泥地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茫然。一个文吏模样的人蹲在伤员旁边，借着晨光飞快地往册子上登记姓名和伤亡情况，写到一半笔顿住了，低头看着册子，手有些发抖。
许远落在地上，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十几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和罪姐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