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接着,兵部尚书王崇古出列:“陛下,镇西公周勃八百里加急奏报,西疆边境已趋平稳,乌斯藏方面亦遣使递送国书,申明并无介入我内务之意,愿永续盟好。周勃请示,开春后,可否于边境增设三处互市,以通商贾,固边疆?”
“准。”赵钰毫不犹豫,“告诉周勃,互市之事,他全权处置。朕只要西疆安宁,商路畅通。另,赏赐镇西公及其麾下有功将士的财物,务必在年前送到。”
“是!”
又有几位官员奏报了一些年关庶务,赵钰一一处置,干脆利落。
朝堂上的气氛,在皇帝这种沉稳如山的掌控下,渐渐从惊悸不安,转向一种新的、略带敬畏的秩序感。
终于,一直沉默的成国公朱希孝出列了。这位老牌勋贵,在查办漕运案中“恪尽职守”,此刻面容肃穆,手持笏板,深深一躬。
“陛下,老臣……有本奏,亦是请罪。”他的声音带着苍老和疲惫,
“老臣奉旨查办漕运一案,虽擒得些许蠹吏,然未能深挖根源,致逆党险些酿成大祸,有负圣恩。且老臣与北静王等素有往来,未能察觉其不臣之心,实属失察昏聩。恳请陛下,革去老臣一切官职爵位,允老臣回乡养老。”
说罢,他跪倒在地,摘下头顶梁冠,置于身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成国公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心灰意冷?
赵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成国公朱希孝,算不上能臣,但也并非大奸大恶,更多是旧时代那种圆滑守成的勋贵。
在漕运案中,他虽未尽力深挖,却也未与逆党同流,甚至某种程度上,起到了麻痹对手的作用。
“成国公请起。”赵钰缓缓开口,
“漕运一案,你奉旨查办,擒拿贪吏,安抚民心,有功。至于失察之过,人非圣贤,朕不罪你。你年事已高,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悯。这样吧,国公之位,朕准你传于嫡子。你便卸去所有实职,在京荣养,含饴弄孙,颐享天年吧。朕,还需要你们这些老臣,时不时提点着。”
没有严惩,也没有彻底弃用,而是给了个体面的退场。
朱希孝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仁德,老臣……铭感五内!”
这一番处置,让其余心中忐忑的旧勋,大大松了口气。
皇帝并非要赶尽杀绝,只要安分守己,甚至还能得个善终。许多原本摇摆或心怀怨怼的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朝会尾声,赵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直安静站立的贾政身上。
“贾政。”
“臣在。”贾政连忙出列。
“你入阁也有些时日了,朕看你于礼部事务、典籍整理,颇为用心。”赵钰语气平和,
“新年之后,清丈田亩之事将重启,并推广至更多省份。其中涉及宗室、勋戚田产界定,礼法典章援引之处颇多。朕命你兼领‘清丈协理大臣’,协助郭攸,专司此务。你可能胜任?”
这是将一块极其烫手、又至关重要的差事,交给了贾政!既是对他此前站队的回报,更是将他彻底绑在新政战车上的考验。
贾政心中一震,既有被重用的激动,更有深知其中艰险的惶恐。但他没有犹豫,撩袍跪倒,声音坚定:“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赵钰颔首,“都退下吧。今日腊月二十九,众卿也早些回府,准备过年。愿我大周,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百官退朝。走出承天门时,许多人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宫殿,心中都清楚,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新的格局,已然在这位年轻帝王翻云覆雨的手中,悄然奠定。
……
后宫,凤藻宫偏殿。
探春正在核对年节各宫用度清单,宫女抱琴匆匆进来,低声道:“美人,龙首宫……太上皇昨夜驾崩了。陛下已下旨丧仪从简。”
探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还有,”抱琴声音更低,“今早朝会,陛下擢升老爷为‘清丈协理大臣’,协助郭尚书办理清丈田亩,专司宗室勋戚部分。”
探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父亲被重用,贾家看似更上一层楼,但这个位置何其凶险。陛下这是将贾家彻底放在了新旧势力交锋的最前线。
“老爷……如何反应?”她问。
“听府里递进来的消息,老爷接旨后,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然后便闭门谢客,开始查阅所有相关律例典籍了。”抱琴道。
探春点点头,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也知道轻重。
她想了想,道:“把我前日整理的那份前朝关于宗室田产纠纷的案例摘要,还有我对本朝相关律条的一些浅见,想法子递出去给父亲。记住,不要经任何人的手,直接交给父亲身边最可靠的长随。”
“是。”抱琴应下,犹豫了一下,“美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去给太上皇致祭?还有皇后娘娘那边……”
“致祭自然要去,依礼而行即可。”探春放下笔,目光清明,“至于皇后娘娘……稍后我便去请安。太上皇新丧,宫中诸事,娘娘想必更需要我们安静本分。”
她知道,后宫的风向,也要变了。皇帝彻底掌权,皇后作为中宫,地位将更加稳固,但也更需要后宫安定。自己如今掌管部分宫务,更需要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之事。
……
京郊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即将启航南下。林如海亲自将女儿黛玉送到船舷边,父女二人都有些沉默。
“玉儿,此去苏州,要好生照顾自己。为父在京中,会一切安好。”林如海看着女儿清瘦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信守承诺,允女儿离京,这是恩典。但他也知道,从此女儿与宫廷,与京城,恐怕再无瓜葛。这对体弱的女儿或许是幸事,但于林家未来……
黛玉裹着厚厚的斗篷,小脸苍白,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对着父亲盈盈一拜:“父亲放心,女儿晓得了。父亲在京,为陛下效力,亦要保重身体。女儿会时常写信回来。”
她没有说太多,但眼神清澈坚定。离开这座充斥着权力与算计的城池,回到江南烟水之地,对她而言,是解脱。
船只缓缓离岸。黛玉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望着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水光,随即又被寒风吹散。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但她的路,不在深宫,不在京城。这样,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