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注视着老爷子，而对方也回望他。
要说此世谁能得到独尊道君的眷顾，那一定是面前这人莫属。
旧天流亡之人，此世的第一个鬼魂，土伯，天尊……他有很多个身份。
践行独尊的道论，大道深处便能传来回响。只要想活下去，一定会有办法的。无论是多么丑陋，多么不堪的模样都可以。
再说，老爷子也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身为【天尊】和【土伯】，独尊道君会给予他大道的庇护。而他兢兢业业那么多年，令阴阳有序，轮回如常，生灵繁衍，扶持后辈，也肯定积攒下了大功德。众生道君也会网开一面。
天河流域有今日盛景，他功不可没。
至少莫念自觉易地而处，他做不到老爷子所做到的那些事情。三光神水、定海珠、瘟部传承、落宝金钱、万蛊天鼎……天河流域有那么多宝藏，若有心收集，这些东西全都逃不出他的掌心。那么漫长的时光，足够他攫取天河流域的一切价值。
可他都放弃了，现在，甚至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莫念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袖内。
救下他的办法很多，其中之一，就在他的手上。献给土伯的【瑞龙脑】，杨剑用于邀功的宝物，只要拿出来，一切事情都有斡旋余地。
就连阎王内部，对这件事的态度也不统一。至少宋帝王本人是不反对让老爷子活下来的，否则他也不会那么纵容杨剑。
那么，自己要……
“你在想什么？”
老爷子突然开口，带着他一如既往的锐利和威严，甚至略有点不满。
“要说就说，别婆婆妈妈的。让我猜猜，你手上肯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这条老命苟活下去的。
只是，这东西一定会违背我的意愿，也一定会伤害到另外一些人。比如说……阎罗王，我的分身。我需要夺取他的命，才能继续存在世间……
你是想说这件事，是吗？”
在那样的目光下，莫念几乎无法挪开视线，迟疑着点了点头。
“……是，我有。”
“那不就结了？”老爷子冷哼一声，向后一靠，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知道我对你最不满哪一点吗？”
“呃……我喜欢偷懒，不想担负责任？”
“沾点边，但不是全部。”
“我……情感生活的混乱？”
“差的更远了，我都说了我懒得管你们年轻人的闲事！再想！”
“猜不出来，您直说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不够傲慢。”
莫念眨了眨眼。
“从何说起啊老爷子？我觉得我……算是自视甚高的类型吧。”
“那就是还不够！”
老爷子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莫念，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修为越高，胆子越小，说的就是你！
明明炼气筑基的时候还像点样子，怎么道行越深，反倒越束手束脚了？你就这点气量？”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中气十足，仿佛随时都能直接站起来，重新君临天下，哪里还看得出刚刚风烛残年的模样。
他怒斥道：“我能以我的意志干涉你如何入道，你如何不能干涉我的生死？拿出那东西，强行留下我——你明明想过，为何又不敢做？
这也好，那也罢，你都到如今的修为了，如何还将自己继续禁锢在壳子里？你的对头很多，霍光华、玄君……自缚手脚，你如何斗得过他们？”
老爷子拿出架子来，莫念也不敢反驳，连连点头。老爷子训斥了一通，有些微喘，顺了会气，才放缓语气，语重心长：
“到了你这个层级，尘世道德之于你我，都已经走到了边缘。你要行之事，也远超出了一般人所要面对的局面。
能走到如今，你的性子不无功劳。可再往前，你所欠缺的，就是这份傲慢。那种独断专行、唯我独尊的气魄。”
老爷子的意思，莫念也能理解。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死者为大，亵渎尸身或者挖坟之类的举动都是大不敬的。
可唯独对死亡最严谨的地府，却对这种繁琐俗礼不屑一顾。死亡就是死亡，葬礼本身只是用来慰藉生者，对已死之人没有意义。
阴差们尊重的是“死亡”本身，而并非某位死者。如果有必要，解剖验尸，或者是赶尸还乡都被允许。
随着修士变强，一般的普世道德，已经渐渐不再适用他们的情况。
“如果你认为这件事是正确的，那你就去做。除了你自己，世间没有人能审批你。”
老爷子如此说道。
“约定俗成，本身就是因为有利有弊，才有对有错。
门当户对忠贞不屈，是为了保障双方的利益，婚后合拍。可你认为，你和你那位楚姑娘算是普世意义上的【良配】吗？结不结婚，对你们之间的情感有影响吗？
同样，为什么会有葬礼？难道不是因为一开始对尸体的忽视，导致了腐败瘟疫，吃了亏，才有了最初的葬礼吗？
死者，当为生者而用。或许你今后，会遇到亵渎这句话的人和事。但，这就是我一开始建立幽都、酆都，乃至地府的初衷……咳咳咳……”
老爷子说得太急，一时间被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莫念拍了拍他的背为他顺气，他才平息下来，摆摆手让莫念收手。
“你问我为什么要将你引入阴修之路？很简单，因为这是我认为，最适合你的路，莫念。”
老爷子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温和，既有声色俱厉，亦有慈祥关怀。
“武、剑、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或许，或许适合你吧。因为你什么都能适应。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你到底适合什么。
但……阴修不一样。它或许不够强大，不够直接，但……这是能让你接触到死者的唯一途径。
你可以再一次见到那些人。这会让你少点遗憾……莫念，我是这么觉得的。”
莫念发怔，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如果自己不是阴修，会怎么样？
至少，不会遇见冷凌泣，不会救下林宗英，不会留下路遥之，
也就不会有和荧的重逢，不会认识林正贤，不会有饿鬼界太多的人和事……
不会遇见青衣姐，也就不会和赵红绫有交集；剑刚易折，就会与楚轻歌针锋相对；以武入道，不可避免会牵扯到妖族纷争，与柳应月不死不休；落入魔道，就再也无法遇见困死在半卷残书的陶婉儿……
因为有“鬼”，因此，莫念有了第二次机会，很多人都有了第二次机会。
“我们生活在一个行将死亡、尚未复苏的世界，莫念。
很多事太多残酷，人死了就死了。你必须学会连死都利用起来。”
老爷子轻声说道。
“——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