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常委会专门研究王景行案的扩大化问题,是在周四上午。
赵怀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韩副主任提交的阶段性汇报。王景行交代的新线索涉及陈知非、钱少钧,以及钱程远在省纪委期间压信的事。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有分量,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一张网。
韩副主任汇报完,会议室安静下来。常委老秦第一个开口。“陈知非是陈家的人,他爷爷陈远山虽然退下来了,但关系还在。动他,要想好后果。”赵怀远看着他。
“秦书记,不是我们要动他。是王景行交代了他。我们有线索,就得查。查不查是态度问题,查不查得倒是能力问题。态度不能出问题。”
老秦没有再说话。常委老周接上。
“钱少钧的问题更复杂。他爸钱程远的案子还没结,现在又牵出他帮王景行走账的事。这两条线能不能并案处理?”赵怀远想了想。
“并案。钱程远、钱少钧、王景行,三条线拧在一起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全牵出来。”
常委老孙说了一个大家都注意到但没人敢提的问题。“陈知非不仅是陈家的人,他跟陆鸣兮还有私交。查他,会不会让外界觉得是陆鸣兮在借机打击异己?”赵怀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外界怎么看,我们管不了。我们只负责把案子查清楚。查清楚了,谁都没话说。”
表决结果在意料之中——同意扩大调查范围,将陈知非、钱少钧纳入专案。韩副主任领了任务,散会后直接去找了赵怀远。“赵书记,陈知非那边,怎么谈?”赵怀远看着他。
“先谈。谈得拢,退钱、认错、内部处理。谈不拢,按程序办。”
韩副主任点了点头,走了。
陈家老宅。陈远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知非这些年在河阳的投资记录。老爷子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到了,看完合上,摘了老花镜。
“知非,省纪委那边,韩副主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明天你去说明情况。我只有一个要求——态度诚恳,但不能认罪。”陈知非站在对面,低着头。“爷爷,如果他们要立案呢?”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立案了,就请律师。该打的官司打,该赔的钱赔。陈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陈知非去了省纪委。韩副主任亲自谈的,态度比预想的温和。“知非,你跟陆鸣兮是朋友,跟我也不是外人。今天叫你来,不是审你,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陈知非把河阳项目的投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没有隐瞒。韩副主任边听边记。等他说完,放下笔。“知非,你这些投资,王景行有没有给你承诺过回报?”
“有。他说项目赚了钱,给我分红。”
“分了吗?”
“分了。但那些钱,我已经退了。”
韩副主任看着他。“退给谁了?”
“退给了河阳市纪委。周书记经手的。”
韩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知非,你能主动退钱,说明你的态度是诚恳的。但你在河阳的项目中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投资人。王景行交代,你是中间人,帮他联系赵部长,帮他协调关系。这个你怎么解释?”
陈知非沉默了一会儿。“韩主任,我承认。我帮王景行介绍过赵部长,但我不知道他给赵部长送了钱。我只是介绍他们认识,后面的合作是他们自己谈的。”
韩副主任看着他那张灯光下很白的脸,心里清楚陈知非在避重就轻。但他也知道,以陈知非的身份,以陈家的能量,要他全盘交代是不现实的。
“知非,你先回去。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钱少钧是被直接从公司带走的。他比王景行年轻,也没有王景行沉得住气,进了审讯室就开始发抖。
韩副主任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帮王景行走账的事全倒了出来,还交代了他爸钱程远在省纪委期间收过王景行的好处。韩副主任看着那份笔录,心里清楚钱少钧这条线,能把钱程远的案子彻底钉死。
陆鸣兮在河阳接到了赵怀远的电话。赵怀远把省纪委常委会的决定告诉了他,也把陈知非来省城说明情况的事说了。陆鸣兮问了一句“陈知非会立案吗”,赵怀远答“暂时不会。陈家保了他。”
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但他也知道,陈知非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他的声誉已经毁了。一个被省纪委叫去谈话的人,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陈家这艘大船,已经被凿了一个洞。
挂了电话,陆鸣兮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王景行的案子,牵出了陈知非,牵出了钱少钧,牵出了钱程远。下一步会牵出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雪崩已经停不下来了。
柳如烟在的画廊,这天下午接待了一群特殊的客人。周晚棠组织的名媛聚会,地点选在了她的画廊。说是看画,其实是来探风。
圈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快,陈知非被省纪委叫去谈话的事,早就不是秘密。她们想知道的是,柳如烟知不知道,陆鸣兮知不知道,陆家打算怎么办。
周晚棠是第一个到的,挽着她丈夫秦某的胳膊,笑盈盈的。“如烟,你这画廊生意越来越好,真替你高兴。”柳如烟给她倒了杯茶。“周姐,多亏你们捧场。”
周晚棠喝了一口茶,压低了声音。“如烟,你听说没有?陈知非被省纪委叫去谈话了。”柳如烟接过话。“听说了。不过是他主动去说明情况的,不是被带走。”
旁边一个穿粉色套装的女人插嘴。“主动去和被动去,有什么区别?去了就是去了。”柳如烟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去了是态度,不去是问题。陈知非主动去,说明他坦荡。”粉色套装女人愣了一下,不再说了。
祁幼楚也来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她没有往人群里凑,一个人站在那幅《等》前面,看了很久。柳如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这幅画,你看了好几次了。”
“嗯。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这次什么感觉?”
祁幼楚沉默了一会儿。“这次觉得,画里的人等到了。”
柳如烟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幼楚,你还在等他?”
祁幼楚转过头看着她。“等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祁幼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等了。等不到。”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他等的是你。”
柳如烟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画前,谁都没有说话。
陆鸣兮晚上回到公寓,柳如烟在厨房热汤。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画廊来了很多人?”
“嗯。周晚棠组织的。她们来探风。”
“探什么风?”
“探陈知非的风。她们想知道,陈知非是不是要出事了。”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知非是主动去说明情况的,不是被带走。”她顿了顿。“鸣兮,陈知非会出事吗?”
“暂时不会。陈家保了他。但他的声誉已经毁了。在这个圈子里,声誉比钱重要。”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呢?你的声誉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我是办案的,不是被查的。”他看着她。“如烟,你怕不怕?”
“不怕。你办的是案子,不是私仇。谁出事,都怪不到你头上。”
窗外的夜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省城,省委大院。赵怀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韩副主任送来的王景行案阶段性报告。三十多页纸,每一页都是刀。他看完,签了字。这份报告明天就会送到省委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
王景行、陈知非、钱少钧、钱程远,这些名字会出现在报告里,被呈送到更高处。那盘棋,下到这里,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下棋的人,已经换了。他只是一个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