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常委会的气氛,比往年冬天的空气更凝重。
这是沙瑞金病倒后的第二次常委会,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四人,但主位空着。
周秉义坐在主位左侧——按照惯例,这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的位置。
他的右侧是赵启明,再往右是李达康。
祁同伟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但一个字没写。
“今天的议题主要有三个。”周秉义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
“第一,总结今年经济工作,研究明年发展思路。第二,数字经济园二期项目资金调整方案。第三,部分干部交流任职建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赵启明脸上停顿了一瞬:
“启明同志,你先说说经济形势。”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
“今年前三季度,汉东经济增速6.8%,比去年同期下降0.4个百分点,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具体看,传统制造业增长乏力,房地产持续降温,但数字经济领域增速达到18.7%,成为主要拉动力。”
数据一出来,会议室里有了细微的骚动。
几个老常委交换眼神——6.8%,这是汉东近十年来最低的增速。
“所以我的建议是,”赵启明提高音量,
“明年要把资源进一步向数字经济倾斜。我拟了个方案,将传统产业扶持资金的30%,转为数字经济专项资金。同时,加快培育人工智能、大数据、工业互联网等新兴产业,力争两年内数字经济占比突破45%。”
“30%?”一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皱眉,“启明同志,传统产业还有几百万就业,不能一刀切。而且很多企业正在技术改造的关键期,这时候抽血,会出问题。”
“不出血,就会坏死。”赵启明毫不退让,“数据很清楚,传统产业投资回报率持续下降,而数字经济边际效益递增。资源配置,必须遵循经济规律。”
“经济规律之外,还有社会稳定规律。”
李达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数字经济园二期,我天天盯在现场。进度很快,但有个问题:我们的工人,大部分还是从传统产业转型过来的。他们学新技能需要时间,如果传统产业垮得太快,这些人怎么办?”
赵启明转头看他:
“达康同志,阵痛是必然的。我们不能因为怕痛,就不做手术。”
“但医生开刀,也要先评估病人能不能扛得住。”李达康合上笔记本,
“我建议,调整可以,但分步走。明年先调15%,同时配套产业工人转型培训计划,政府兜底。后年再看情况。”
“时间不等人。”赵启明摇头,
“周边几个省都在抢数字经济高地,我们慢一步,可能就永远赶不上了。”
两边各执一词,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周秉义。
周秉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茶杯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样,”他缓缓开口,
“启明同志的方案,原则上我同意。”
“但达康同志的顾虑也有道理。具体比例,请发改委牵头,再做个详细测算。既要考虑发展速度,也要考虑社会承受度。下周一再议。”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给了双方台阶。
赵启明抿了抿嘴,没再坚持。李达康点点头,重新翻开笔记本。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
他听出来了——周秉义在玩平衡。
既不敢完全倒向赵启明的激进改革,又不能无视李达康的务实担忧。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沙瑞金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回不来。
“第二项议题,”周秉义继续说,
“数字经济园二期资金调整。达康同志,你先汇报。”
李达康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工程进度图:“目前主体结构已完成85%,智能化设备安装进度滞后,主要问题是芯片供应紧张。”
“我建议,在不影响核心功能的前提下,部分设备采用国产替代方案。这样虽然性能稍降,但能确保明年六月按期投产。”
“性能降多少?”赵启明问。
“整体降8%到10%。”李达康调出对比数据,“但成本降低15%,供应链安全大幅提升。而且,我们用国产芯片,也是在扶持国内产业链。”
“可我们要建的是‘全国领先’的数字经济标杆。”赵启明皱眉,
“降8%的性能,还能叫领先吗?”
“领先不是比参数,是比实际应用效果。”李达康难得地笑了笑,
“我在工地跟工程师聊过,他们说,现在的芯片性能其实过剩了。我们优化算法、提升能效,完全可以在降配的情况下,达到同样的应用效果。而且……”
他顿了顿,“用国产芯片,将来数据安全更可控。”
最后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同意达康同志的意见。”一位老常委开口,
“核心技术,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用国产的,心里踏实。”
“我也同意。”“支持。”
赵启明看着墙上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那就按达康同志的意见办。但我要强调一点——国产替代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如果效果不达标,我们要追究责任。”
“我签军令状。”李达康说得很平静。
第二项议题通过。‘
’周秉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祁同伟。
“第三项,干部交流任职。”周秉义翻开文件夹,
“根据中央关于加强干部交流锻炼的精神,结合我省实际,组织部提出了个初步建议。其中一项,是关于公安厅祁同伟同志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建议祁同伟同志交流到河西省,任省委政法委书记。”周秉义念出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理由有三:第一,祁同伟同志长期在公安战线工作,政治坚定,业务精湛,有丰富的政法工作经验。第二,河西省当前正处于转型关键期,社会治安面临新挑战,需要强有力的政法领导。第三,干部跨省交流,有利于开阔视野,提升能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祁同伟的手在桌下握紧。政法委书记——谁都明白:
这是把他调出汉东,调出沙瑞金的影响力范围,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这个建议……”赵启明率先开口,
“我原则上同意。同伟同志的能力有目共睹,去河西能发挥更大作用。而且,河西的陆则川书记是从我们汉东出去的,两人有工作默契,有利于工作开展。”
话说得漂亮,但背后的意思很明白:
送走一个“陆系”干将,顺便示好河西的陆则川——赵启明在为自己铺后路。
李达康看了祁同伟一眼,沉声道:“同伟同志在汉东的工作,尤其是扫黑除恶、维护稳定方面,成绩突出。现在调走,会不会影响工作连续性?”
“工作可以交接。”周秉义接话,
“而且,这是交流任职,不是调离。将来还可以回来。”
将来?祁同伟心里冷笑。这一去,恐怕就没有将来了。
“我服从组织安排。”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在汉东工作这么多年,确实也需要到新环境锻炼。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话说得滴水不漏。周秉义点点头,在文件上做了个记号。
“那就这么定了。组织部按程序上报中央。”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
祁同伟收拾笔记本时,李达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
“晚上有空吗?聊聊。”
“好。”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祁同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赵启明和周秉义并肩走进书记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电梯下行。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倒计时。
与此同时,河西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沙瑞金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秘书正在给他念文件,念到汉东省委常委会的议题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祁同伟去河西政法委?”他问。
“是的。周副书记今天在会上提的,已经通过。”
秘书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沙书记,这事……”
“好事。”沙瑞金竟然笑了笑,
“则川在河西,需要得力的人。同伟去,正合适。”
秘书愣住了:“可这是赵启明他们……”
“他们想送走同伟,免得碍眼。”沙瑞金接过文件,自己翻看,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给同伟打开了新天地。政法委书记,主管公检法司,位置关键。以同伟的能力,在河西能做出更大事业。”
他拿起笔,在文件边缘批注:
“建议中央尽快研究批准。祁同伟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堪当重任。”
批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你给则川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让他……有个准备。”
“是。”
电话打到河西时,陆则川正在光伏电站开工仪式现场。
巨大的矿坑边缘,彩旗飘扬,工程机械整齐排列。
主席台上坐着省里四套班子领导,台下是三百多名老矿工代表、施工人员、媒体记者。郑为国老人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
仪式正要开始,陈晓拿着手机匆匆上台,俯身在陆则川耳边说了几句。
陆则川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他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傅!”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下面,请省委书记陆则川同志致辞!”
掌声中,陆则川走到话筒前。他没有拿讲稿。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矿坑,
“我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河西的心跳。一代代矿工在这里挥洒汗水,挖出的煤点亮了半个中国。后来,资源枯竭,这里沉寂了,成了伤疤。”
台下,老矿工们静静听着。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建光伏电站?为什么不把地平整了,搞房地产,来得更快?”
陆则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我的回答是:因为记忆不能平整,精神不能拆迁。”
他指向身后的矿坑:
“这个坑,是历史的烙印。我们要做的不是抹掉它,是在它的基础上,长出新的东西。光伏电站,用的是今天的阳光,但它承载的,是昨天的汗水,是今天的期盼,是明天的希望。”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今天,我们请来了三十七位老矿工代表。”陆则川走到台边,亲自扶起郑为国,“郑师傅今年七十四岁,在矿上干了四十年。他问我:这东西真能顶用吗?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有用吗?”
他握住老人的手:“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能!光伏电站需要巡检员、维护员、监控员,需要细心、责任心、经验。这些,正是老师傅们最宝贵的财富。你们不是包袱,是宝贝!”
老矿工们的眼眶红了。
“我宣布,”陆则川提高声音,“河西省老矿区光伏电站一期工程,正式开工!同时,老矿工转型培训计划,同步启动!我们要让这片土地,重新跳动起来!”
鞭炮齐鸣,机械轰鸣。巨大的挖掘机臂缓缓落下,破开冻土——不是挖掘,是奠基。
仪式结束后,陆则川在临时板房里给沙瑞金回了电话。
“沙公,消息我知道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
“你怎么想?”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虚弱,但清晰。
“我需要同伟。”陆则川直言不讳,“河西的政法系统,水很深。冯国栋虽然支持我工作,但他的人主要在经济口,政法这一块……我缺得力的人。”
“那就好好用他。”沙瑞金顿了顿,声音沉缓了几分,“同伟这个人,我们都很了解。他重情义,也认死理。你以真心待他,他能把命交给你。”
“但也要注意——他在汉东这些年,心里憋着一团火。这火能驱寒,也能灼人。他做事容易过刚,过刚则易折。到了新环境,你要时常提点,把握好分寸。毕竟在整个汉东,你的话,他最听得进去。”
“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