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叫“新港”,名字起得敷衍,却意外地像模像样。
伽古拉花了三天才搞清楚这里的布局。
环形居住区包裹着中央的人工湖,湖心有一座地热发电站。
商业街在地下层,空气循环系统嗡嗡作响,把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每条通道。
他租了一间公寓,在环形区的第三层,窗户正对着湖面。
房东是个退休的货运船长,半边身子是义体,左眼换成了光学探头,看伽古拉第一眼时,那枚探头自动缩了缩焦距。
“宇宙人?”房东问。
“嗯。”
“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房东没有再问。
在这类殖民地,“很远的地方”是个安全答案,意味着“不惹麻烦,也不想被麻烦”。
来到房间。
伽古拉把因特诺西放在窗台上。
水晶没有发光,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内部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窝深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了。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没有光粒渗出来,没有能量残留,就是一双普通的手。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笑容很难看。
……
最初几天,他不太能睡着。
太安静了。
宇宙里有各种噪音——恒星的辐射脉冲、行星的引力波、偶尔掠过的彗星带起的碎屑撞击声。
那些声音杂乱、无序,却让他觉得世界在运转。
这里什么都没有。
伽古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因特诺西。
他握着它,闭上眼睛。
……
第三天晚上,他睡了四个小时。
第五天,六个小时。
第七天,他醒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
殖民地的“天亮”是穹顶灯光从30%亮度渐升到100%的过程。
他躺在那,看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墙壁染成暖黄色。
因特诺西还握在手里。
……
殖民地有一家咖啡馆,开在地下一层,靠近货运通道的入口。
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巴尔坦星人,两只大钳子收在柜台下面,用人类义肢改装的操作台冲泡咖啡。
他的手艺意外地好,伽古拉第一次去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从哪弄来的?”他问。
巴尔坦星人的复眼眨了眨:“走私。”
伽古拉笑了。
他成了常客,每天下午去坐两个小时。
咖啡馆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星际货船的船员,各种种族、各种语言、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粗糙但鲜活的喧闹。
他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天。
有的说在某片星域看到了罕见的双星系统坍缩,有的说某条航线的海盗最近特别猖獗,有的抱怨殖民地的重力系统又出了故障,让他的第四只脚一直抽筋。
没有人认出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世界抹去了,又像是被世界放过了。
……
第八天,他在咖啡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巴尔坦星人给他续了四次咖啡,最后一次的时候,用钳子夹着一张纸条推过来。
“你的咖啡豆。”上面写着一个坐标和频率。
伽古拉抬头看他。
巴尔坦星人没有表情,但他把钳子收回柜台下面的动作慢了一些:“你每次喝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所以?”
“所以我记下了那个批次的货单。下次进货,可以帮你多带一份。”
伽古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巴尔坦星人没有回答,转身去擦杯子了。
……
第十天,伽古拉去泡了温泉。
更衣室内,储物柜需要投币,他翻了半天口袋,找到一枚不知哪个星球的硬币,塞进去,柜门弹开。
他把风衣挂好,靴子放在最下层,贴身衣物叠好放在靴子上面,然后他摸到内袋里的因特诺西,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储物柜,而是握在手里带进了浴池。
浴池不大,方形,能容纳七八个人。
但这个时间没有人。
伽古拉选了角落的位置,慢慢滑进水里。
热水漫过胸口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叹出声来。
温度刚刚好,比他体温高一点,但不烫。
他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穹顶。
这里能看到外面,穹顶是透明的,人工湖的水在头顶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因特诺西被他放在池沿上,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偏过头看它。
在水雾和光斑的掩映下,那些裂纹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反而像天然形成的纹理。
他伸出手,抹掉表面的水雾。
水晶凉凉的,和热水里的手指形成温差,他把因特诺西拿起来,放在掌心,托出水面。
热水从指缝间淌下去,滴在池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到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太响了。
他闭上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真的会来吗?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转了很多遍,但说出来就变味了,像是质问,像是撒娇,像是示弱。
哪一种他都不想要。
他把因特诺西重新放回池沿,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热水包裹着他,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卸掉,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放松,那些因为长期紧绷而僵硬的关节在热水里慢慢化开。
没有能量共鸣,没有光之力的加持,没有那种随时可以撕裂星系的错觉。
就是一个累了需要休息的身体。
他在热水里泡了很久。
……
伽古拉睁开眼,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倒映着穹顶的光斑和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比十天前好了一些,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池沿上的因特诺西。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水雾又凝了一层。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这次他没有擦掉水雾,而是把它举到眼前,隔着那层模糊的湿气看里面的纹路。
他把因特诺西贴到唇边。
嘴唇碰到水晶的那一刻,凉意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和热水里的温暖形成平衡。
他只是贴着,让那股凉意慢慢渗进皮肤。
水雾在嘴唇的温度下化开,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浴池里很安静,头顶的光斑在水面晃动,把他的影子切成碎片,又拼回去。
过了很久,他把因特诺西拿开,低头看了一眼。
水晶上留着他嘴唇的轮廓,一个浅到很快就要消散的印记。
他把因特诺西握在掌心,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战士之巅的风雪,想起纳西尔兰第一次在他意识里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句“我选择的,是你”。想起光之国的走廊,想起西瑟斯递过变身器时手指的温度,想起“我也会去找你”。
这些记忆像是被热水泡软了,不再尖锐地扎着他,而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觉得踏实。
他睁开眼睛,透过水面看穹顶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水的折射下变形、扩散,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光也很好看。
相比离子火花塔那种灼目的灿烂,和纳西尔兰形态下那种贯穿宇宙的光辉,这就是透过水和玻璃照进来的普通暖光。
他可以在这种光里坐一整天。
……
从浴池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穹顶灯光调到10%的夜间模式,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泛着冷白色的光。
伽古拉把风衣扣好,因特诺西放回内袋,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领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在意,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经过咖啡馆的时候,里面已经打烊了,巴尔坦星人正在擦柜台。
看到窗外的伽古拉,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钳子指了指门口。
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伽古拉弯腰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而后隔着玻璃窗朝里面点了点头。
巴尔坦星人继续擦柜台。
……
回到公寓,他把咖啡豆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窗台前,把因特诺西放回老位置。
今晚的穹顶灯光调得很暗,窗外的人工湖几乎看不见。
伽古拉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杯子,烧了水,冲了一杯咖啡。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坐在桌边,闻那个味道。
他把杯子转了一圈,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散开。
然后他拿起因特诺西,放在杯子旁边,用指尖顺着其中一条裂纹的走向慢慢划过去。
从顶端到底部,再从底部回到顶端。
“快了吧。”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他把因特诺西放回窗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是漫长的回甘。
他在桌边坐到深夜,直到咖啡凉透,直到穹顶灯光从10%降到3%的睡眠模式。
然后他起身,把杯子洗了,把咖啡豆收好,躺到床上。
因特诺西在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
……
第十一天的早晨,伽古拉是被光线晃醒的。
穹顶灯光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日间模式,100%的亮度毫无过渡地灌进来,窗帘挡不住那种亮白,整个房间像是被泡进了光里。
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然后他看到了窗台上的东西。
因特诺西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硬币,比殖民地的通用货币大一圈,边缘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伽古拉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三秒。
然后他下床,赤脚走到窗台前,拿起硬币。
金属是凉的,比因特诺西凉,触感细腻,像高密度的合金。
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金属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门锁着,窗户关着,没有任何被侵入的痕迹。
空气里也没有陌生的气味,只有咖啡的焦糖香和他自己身上残留的浴池硫磺味。
他把硬币放回窗台,拿起因特诺西,嘴角弯了弯,一闪就收了回去,但窗玻璃上的倒影已经出卖了他。
……
他没有去找。
西瑟斯显然不想被他找到。
至少现在不想。
那枚硬币是个信号,意思是“我来了,但我还在看着”。
伽古拉理解这种节奏。
他把硬币和因特诺西并排放在窗台上,早晨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出门,去咖啡馆坐两个小时,去超市买点吃的,沿着人工湖走一圈,回来做饭,洗澡,睡觉。
……
第十二天,他回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本书,纸质的,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印刷,但插图他能看懂,是一套完整的能量疏导体术图谱。
他翻了翻,发现某些姿势和他以前学过的基础训练很像。
他把书放在桌上,没有问。
……
第十三天,书签往前移了十几页。
……
第十四天,咖啡豆旁边多了一小袋茶叶,包装上没有文字,只有手绘的一枝花。
伽古拉闻了闻,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气味清淡,带一点甜。
他泡了一杯。
味道像在喝阳光。
……
第十五天的晚上,他坐在桌边看书,图谱已经看了一半,有些动作他试着做了,身体的反馈比他预期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拿起因特诺西,然后拿起硬币,一手一个,握在手心。
“你打算看多久?”他对着空气说。
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他感觉到了。
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呼吸贴着后颈的皮肤,温热而又缓慢。
他没有回头。
“出来。”
身后的存在感变得更清晰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手指修长,温度偏低,隔着衬衫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伽古拉没有动,肩膀上的手指也没有动。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最后,是伽古拉先开口。
“还以为你不会回应。”
身后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下。
“我答应过。”那个声音说。
伽古拉终于转过身。
西瑟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人类形态。
“多久了?”伽古拉问。
“什么多久了?”
“你来了多久。”
西瑟斯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五天。”
伽古拉想起那枚硬币出现的日子。
西瑟斯在这间公寓里待了五天,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出门的时候,在他对着窗台自言自语的时候。
“你一直……”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都看到了什么?”
西瑟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你泡咖啡的时候会先温杯。睡觉的时候会翻两次身,然后侧向左边。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沿着字行划过去,即使那些字你并不认识。”
伽古拉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西瑟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因特诺西和那枚硬币。
“你每天早晨会先看它们,再去做别的事。”
伽古拉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硬币举起来,对着西瑟斯:“这个,什么意思?”
“押金。”西瑟斯说。
“押什么?”
“押你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几天伽古拉。”伽古拉看着手里的硬币,又看着西瑟斯。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再有曾经‘纳西尔兰’时会流露的温柔,但他觉得不重要。
“如果我没有做到呢?”
“那就没收。”西瑟斯说:“不退。”
伽古拉笑了一声,把硬币收进口袋,和因特诺西放在一起。
“现在呢?”他问:“押金用完了?”
西瑟斯看着他。
“没有。”他说:“还剩很多。”
……
西瑟斯没有走。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边,中间放着那壶凉透的茶。
伽古拉把茶杯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看着西瑟斯。
西瑟斯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在任何地方都一样,实验室、会议室、咖啡馆、还是这间逼仄的公寓里,都像是坐在正式的场合。
但他看着伽古拉的眼神不正式。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计算,像在对答案,把他观察了五天的数据和他心里那个“伽古拉”的模型进行比对,看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哪里变了,哪里没变。
伽古拉任由他看着。
他甚至故意把头偏了一点,让台灯的光更直接地照在脸上,把那些消瘦的痕迹、疲惫的阴影、下巴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全都亮给西瑟斯看。
“看够了吗?”他问。
西瑟斯眨了下眼。
“伤口。”
伽古拉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地方:“抗能量炮擦到的。”
“以前不会。”
“以前有光。”伽古拉说:“光之力会愈合这些。现在没有了,所以我得学着当一个会被擦破下巴的普通宇宙人。”
西瑟斯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
手指越过桌面,指尖碰到伽古拉的下巴,凉的,但比硬币的温度高一点,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划过去。
伽古拉维持着那个趴在桌面上的姿势,下巴搁在前臂上,任由西瑟斯的手指停留。
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在西瑟斯指尖的触碰下,它变得很敏感。
他能感觉到指纹擦过新生皮肤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那点凉意沿着下颌线蔓延,一直延伸到耳后。
西瑟斯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去了。
“会好的。”他说。
伽古拉看着他收回的手,看着那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我知道。”
然后他直起身,把凉透的茶倒掉,烧了一壶新的水,背对着西瑟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西瑟斯面前,倒上热水。
“这里只有茶叶和咖啡。”
“茶。”
伽古拉把那袋茶叶拿出来,捏了一撮放进杯子里,干枯的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沉到杯底,又浮上来。
水色从透明变成淡金色,有一股清淡的甜香。
西瑟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怎么样?”
“温度刚好。”
伽古拉看着他端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杯子的淡蓝色衬着他的肤色,看起来很舒服。
他移开视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各喝各的。
伽古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你住哪?”他问。
西瑟斯抬眼看他。
“没定。”
伽古拉等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叠好的被子抖开,又把另一个枕头从柜子里翻出来,拍松,放在旁边。
“床不大。”他没有回头:“但够睡。”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桌子到床边,在他身后停下。
“你确定?”西瑟斯问。
伽古拉转过身。
西瑟斯站在他面前,很近。
“确定。”伽古拉说。
他先躺下去,侧着身子,背对西瑟斯那一侧,枕头刚好托住后脑勺,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枕头下面,指尖碰到因特诺西。
他听到西瑟斯关灯的声音,咔哒一声,房间暗下来,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床垫微微下沉,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
西瑟斯躺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伽古拉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
面朝西瑟斯的方向。
黑暗中,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闭合时那条浅浅的阴影。
伽古拉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西瑟斯的衣袖,他顺着袖口往下,碰到手腕,碰到手背,碰到手指。
西瑟斯的手没有动。
伽古拉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
西瑟斯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是热的。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接触面上缓慢地交换,像是光从亮处漫向暗处。
西瑟斯的手指收紧了。
力道不大,只是扣着,像是怕他松手,又像是怕他握太紧。
伽古拉没有再动,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晨,伽古拉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墙壁染成暖橘色。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
他坐起来,看到桌上有两杯咖啡。
一杯黑的,一杯加了奶。
黑的那杯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前面。
西瑟斯站在窗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看那本能量疏导的书。
伽古拉没有出声。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西瑟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线条,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看每一行字,又像是在等什么。
伽古拉站起来,赤脚走过去,站在西瑟斯身后。
西瑟斯没有转身,但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伽古拉没有绕到他前面去,就站在他身后,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他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西瑟斯的肩头。
“第几页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在早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低沉。
“四十七。”
“昨天才三十一。”
“你看得慢。”西瑟斯说。
伽古拉笑了一下,气息拂过西瑟斯的耳廓。
他看到了,西瑟斯的耳尖动了一下。
他假装没看到。
他绕过西瑟斯,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加了奶的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西瑟斯转过身,靠着窗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你买过牛奶。在超市,第三天。”他说:“但你只喝了一次。剩下的放在冰箱里,过期了。”
伽古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连我买了什么都记得?”
西瑟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伽古拉喝咖啡的样子。
“你喝咖啡的习惯也没变。”西瑟斯说。
像在喝酒。
伽古拉放下杯子,嘴唇上沾着奶沫,他用舌尖舔掉。
“你观察了我五天。”他说:“就是为了确认这些?”
西瑟斯把书放在窗台上,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确认。”他说:“是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好好做伽古拉。”
伽古拉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结论呢?”
西瑟斯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区域,伽古拉的手放在那块光里,手指修长,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在变好。”西瑟斯说。
伽古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来了。”他说:“所以变好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杯沿上画圈。
西瑟斯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西瑟斯伸出手。
他的手指越过桌面,碰到伽古拉的手背,指尖沿着那道浅浅的疤痕慢慢划过去,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指根。
伽古拉抬起眼。
西瑟斯正看着他。
“所以我在了。”
……
那之后,西瑟斯就留了下来。
他没有说“我住这里”,伽古拉也没有说“你住这里”。
早晨,西瑟斯会比伽古拉先醒。
他不急着起床,就躺在那里,听着伽古拉从深睡慢慢变浅,翻身的窸窣声,伸懒腰时关节的轻响。
然后他才会起身,去烧水,泡两杯咖啡。
伽古拉的那杯永远加奶,放在他坐的位置前面。
上午,伽古拉去咖啡馆坐两个小时。
西瑟斯有时候会一起去,坐在他对面,点一杯和他一样的咖啡。
巴尔坦星人看到西瑟斯的第一眼,复眼闪了好几下,强行压下心中惊骇和逃跑的念头,然后多送了一份甜点。
两把叉子,插在同一块蛋糕上。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块蛋糕,又看了一眼西瑟斯。
西瑟斯已经拿起叉子了。
下午,伽古拉会沿着人工湖走一圈,西瑟斯走在他旁边,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但距离永远不超过一个手臂的长度。
晚上,他们坐在桌子的两边,各自看书。
西瑟斯看那本能量疏导的图谱,他已经看到第七十八页了,速度比伽古拉快得多,但他会停下来,等伽古拉赶上。
伽古拉知道他在等,因为他翻页的声音总是和自己的翻页声同步。
睡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变小。
第二天晚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第五天晚上,拳头变成了三根手指。
第八天晚上,三根手指变成了一根。
第十一天的晚上,伽古拉翻身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西瑟斯的腿,他没有缩回去,西瑟斯也没有躲开。
……
第十五天的下午,伽古拉没有去咖啡馆。
他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台面上,另一条腿垂在半空。
因特诺西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水晶上,填满了光,透出温暖的银白色。
西瑟斯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但他的视线没有在落书页上。
伽古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
他把因特诺西举起来,对着阳光,让那些裂纹在光线里变得清晰。
“它还能恢复吗?”他问。
“能。”西瑟斯说:“但不是现在。需要时间,需要你的身体先稳定下来。”
“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伽古拉把因特诺西放下来,放在掌心里,合拢手指。
“一年……”
他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长度。
“很久?”西瑟斯问。
伽古拉想了想。
“以前觉得很久。”他说:“现在……”
他没有说完,他把因特诺西放进口袋里,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走到床边。
西瑟斯抬起头看他。
伽古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勾出一道金边,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得很深。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现在不觉得了。”他说。
他弯腰,手撑在西瑟斯两侧,把他圈在床头板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西瑟斯没有后退。
他把书放在旁边,抬起手,指尖碰到伽古拉的脸颊,沿着颧骨的线条慢慢划过去,停在耳后,轻轻按了一下。
伽古拉偏过头,把脸埋进西瑟斯的颈窝,鼻尖蹭着西瑟斯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一直在。”他的声音闷在西瑟斯的肩窝里。
“嗯。”
“没有走。”
“没有。”西瑟斯的手从他耳后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过,伽古拉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发尾微微卷曲,缠在西瑟斯的指缝间。
伽古拉闭上了眼睛,脸埋在对方颈窝里,手撑在两侧,维持着一个不太舒服但不想改变的姿势。
西瑟斯也没有催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慢慢梳过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伽古拉直起身。
他的头发被西瑟斯的手指梳得服帖,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用另一只眼睛看着西瑟斯,嘴角弯着。
西瑟斯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头发长了。”他说。
“嗯。”伽古拉说:“你给我剪?”
西瑟斯看着他。
“好。”
……
那天晚上,西瑟斯坐在床边,伽古拉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西瑟斯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伽古拉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露出后颈的弧线,西瑟斯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用剪刀一点一点地修。
伽古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因特诺西,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表面的纹路。
“别动。”西瑟斯说。
他停住。
西瑟斯的手指从他耳后绕过来,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伽古拉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痒?”西瑟斯问。
“没有。”
西瑟斯没有再问,他继续剪,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经过考量,每一缕头发都被仔细地梳理过再下剪。
伽古拉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西瑟斯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行,能感觉到剪刀的金属触感偶尔碰到皮肤,能感觉到那些碎发落在肩头、落在手背、落在因特诺西的水晶上。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伽古拉的气息完全放慢了,久到他的头开始微微前倾,像是要睡着了。
西瑟斯的手停了一下。
“困了?”
“没有。”
“快了。”
伽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往后靠了一点,后脑勺抵住西瑟斯放在他肩头的手掌。
西瑟斯没有缩回去,一手托着伽古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剪刀放在床边,然后他把那些碎发从伽古拉肩头拂去。
“好了。”他说。
伽古拉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因特诺西,水晶上落了几根碎发,他吹了一口气,把它们吹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颈,后脑勺的弧线被修剪得很干净,发尾整齐但不死板,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额前的碎发还留着,垂在眉梢,被水打湿后微微卷曲。
然后他回到房间。
西瑟斯已经把地上的碎发收拾干净了,剪刀放回了厨房,床铺重新整理过。
他站在窗台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湖面。
伽古拉走到他身后。
这次他没有犹豫,他从后面环住西瑟斯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靠上去。
西瑟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了,他抬手,覆在伽古拉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西瑟斯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和那天晚上一样,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冷吗?”西瑟斯问。
伽古拉的体温比他高,贴在他背上的胸口是热的。
“不冷。”伽古拉说,声音贴着西瑟斯的耳后,气息拂过那片皮肤。
西瑟斯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的湖面,穹顶灯光已经调到夜间模式,湖心发电站的导航灯在水面投下一小片红色的光晕。
“西瑟斯。”伽古拉叫他。
“嗯。”
“你之前说,让我学会不用变身器也能安然入睡的时候,你就来见我。”
“嗯。”
“我做到了。”
西瑟斯没有回答。
伽古拉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做到了。”他又说了一遍。
西瑟斯转过身。
这个动作让伽古拉不得不松开手,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大,西瑟斯面对着他,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两侧的台面上,伽古拉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台面上。
姿势和刚才在床上时一样,但现在是面对面,是瞳孔里倒映着对方全部轮廓的距离。
西瑟斯抬起手,指尖碰到伽古拉的下巴,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很淡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做到了。”西瑟斯说。
他的指尖从下巴移到嘴角,沿着唇线慢慢划过去。
伽古拉的嘴唇比平时红一点,大概是刚才在洗手间用热水洗过脸的原因。
伽古拉没有动,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
西瑟斯的指尖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抬头,嘴唇碰到伽古拉的嘴角。
伽古拉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化成一片碎光的笑,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住西瑟斯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他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西瑟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手指插进伽古拉刚剪短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滑过去。
“知道。”他说。
伽古拉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西瑟斯的气息拂过他的嘴唇,温热的,带着茶叶的甘甜,他能感觉到额头相抵的地方温度在升高,能感觉到西瑟斯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缓慢地穿行。
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西瑟斯的唇角,然后找到中心。
……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伽古拉侧着身,面朝西瑟斯,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握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导航光已经熄了,大概是过了午夜,发电站切换到节能模式,只有穹顶睡眠模式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蓝色。
在这种光线下,西瑟斯的轮廓变得很柔和,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弧度都被蓝光软化。
伽古拉看着他。
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贴在西瑟斯的眉心。
“晚安。”他说。
西瑟斯没有睁眼,但他收紧了交握的手指。
“晚安。”
……
第十七天的早晨,伽古拉是被咖啡香和另一种气味叫醒的。
咖啡是西瑟斯泡的,那种熟悉的焦糖香。
另一种气味是……阳光和棉布,还有一点点雪山的气息,很近,就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睛。
西瑟斯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已经洗漱过了,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口露出锁骨的弧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伽古拉看着他,没有动。
“醒了?”西瑟斯问。
“没。”
西瑟斯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伽古拉额前的碎发拨开。
“眼睛都睁开了。”
“那是梦游。”西瑟斯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梦游的人不会说话。”
伽古拉抓住他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
“那我现在是在做梦。”
西瑟斯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颤了一下。
伽古拉感觉到了,他弯起眼睛,把西瑟斯的手放开,坐起来,接过那杯咖啡。
“今天去做什么?”他问。
西瑟斯看着他喝第一口咖啡的样子:“你想做什么?”
伽古拉想了想。
“去看湖。”他说:“从另一边看。那边的步道人少。”
“好。”他们喝完咖啡,换了衣服,出门。
他们沿着人工湖走。
这边的步道确实人少,只有偶尔经过的晨跑者,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是伽古拉没听过的旋律。
湖面很平,倒映着穹顶的蓝天和几朵人造云,那些云是气候控制系统放出来的,边缘有些太整齐了,一看就是假的。
但伽古拉觉得好看。
他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
西瑟斯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距离刚好是手臂的长度。
“你有没有想过。”伽古拉开口:“如果当初在战士之巅,你没有选择我……”
“没有如果。”西瑟斯打断他。
伽古拉侧头看他。
西瑟斯也侧过头。
“没有如果。”他又说了一遍:“我选择了你。这就是事实。不需要用假设来验证。”
伽古拉看了他几秒。
“知道了。”他嘴角弯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西瑟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很稳,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西瑟斯把手放上去。
伽古拉合拢手指,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接触面上缓慢地交换,他的手是热的,西瑟斯的手是凉的,热和凉碰在一起,变成新的温度。
……
第十八天的晚上,伽古拉在窗台上放了一个新东西。
一个杯子。
淡蓝色,釉面不太均匀,杯口有一道小小的缺口,和西瑟斯第一次喝茶用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
他把杯子放在因特诺西旁边,并排摆着。
水晶在夜间模式下泛着银色的光,杯子的釉面反射着那点光,像是也在发光。
西瑟斯洗完澡出来,看到窗台上的杯子,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转了一圈。
“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你去买茶叶的时候。”
西瑟斯把杯子放回去:“为什么买两个?”
伽古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能量疏导的书,他已经看到第六十页了,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备用。”他说。
西瑟斯看着他。
伽古拉没有抬头,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好吧。”他说,把书放下,看着西瑟斯:“因为你的那个迟早要摔碎。”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喝完茶都把杯子放在桌沿。风一吹就会掉。”
西瑟斯看了一眼桌上自己的杯子。确实放在桌沿。
他把它往里推了推。
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去。
伽古拉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对方。伽古拉的手指直接嵌进西瑟斯的指缝里,扣紧。
西瑟斯也收紧了手指。
“晚安。”伽古拉说。
“晚安。”
……
第二十天的早晨,伽古拉醒来的时候,枕下没有因特诺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窗台上,因特诺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但光泽变了。
伽古拉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头。
西瑟斯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台上。
“你做的?”伽古拉问。
西瑟斯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台前,拿起因特诺西,水晶在他掌心里亮着,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它自己恢复的。”他说:“我只是……给了它一点时间。”
他转过身,把因特诺西递给伽古拉。
伽古拉接过来,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光芒闪过,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和西瑟斯之间,被重新接通了。
他握紧它,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和西瑟斯面对面。
他把因特诺西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把西瑟斯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早。”他说。
“早。”西瑟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