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天拿到的。
G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体育馆里没有空调,几台工业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把热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来,鼓膜里灌满了嗡嗡的声音,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练功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季凛和梁望年站在赛场中央,四只手掌心里全是汗,但握着狮头连杆的手纹丝不动,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长在了上面。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的时候,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从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声浪,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震得人耳朵发疼。
季凛在狮头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咸的,蛰得眼球发疼,但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动。
他还维持着最后一个亮相的姿势——狮头高高扬起,狮尾稳稳扎在地上,两个人连成一体,像一座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梁望年的呼吸,沉沉的,稳稳的,一下一下地,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告诉他:还在,还没完,我们还在。
汗顺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淌,经过第一截、第二截、第三截颈椎,消失在领口的位置。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从那个接触点炸开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窜,炸得他整个人从脊椎骨开始发软。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酥麻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
裁判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齐刷刷地站起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主裁判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评分表,又抬头看了看场上的两个人,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确认什么。
“南坡村舞狮团——9.87分。”
这个数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坐着的何勇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今年二十四了,下巴上的胡茬比几年前更密了,眼角多了一些风吹日晒的纹路,但此刻他像个孩子一样蹦起来,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攥着拳头,吼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大了,把自己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嘴角一直是咧着的,咧得合不拢。
大壮在何勇旁边,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欢呼,是一把抱住旁边的人,抱得太紧了,把人家勒得哎哟哎哟地叫。
然后整个看台就炸了锅了。
冠军。
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
季凛在狮头里面听到了那个分数。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反应过来。
那三个数字——9.87——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拧不紧的螺丝,怎么也拧不进去。
他维持着那个亮相的姿势足足又多站了三四秒钟,然后忽然感觉身后的重量变了,梁望年的手从他腰上松开了,狮尾落了地。
他也跟着放下了狮头。
狮头从他头顶上揭下来的那一瞬间,体育馆里的灯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然后他看到了梁望年。
梁望年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满头满脸的汗,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练功服的前胸后背全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结实的身体线条。
十七岁的梁望年已经比季凛高出小半个头了——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他的个子就像春天里的竹子一样疯长,一年蹿了一大截,把季凛甩在了后面。
现在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是季凛很少见到的那种——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里倒映着体育馆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像两颗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珠,嘴角的弧度从没有到有,从有到大,从大到再也收不住,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貌性的、弯弯嘴角就算交差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十六岁的、惯常冷着脸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骨头缝里的梁望年,在这一刻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冰,终于哗啦一声碎开了,露出了下面温热的、柔软的、滚烫的东西。
季凛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梁望年还大声,还夸张,还不要脸。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梁望年,两只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梁望年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又哭又笑的,难听得要命:“我们赢了!望年!我们赢了!”
梁望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腰背绷了一下,稳住了。
他的两只手在半空中悬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那两只手落下来了,落在季凛的后背上,慢慢地、紧紧地收拢。
他把下巴抵在季凛的发顶。
季凛的头发扎着他的下巴,硬硬的,刺刺的,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洗发膏的廉价香精味——就是那种绿色的、装在塑料瓶里的、海鸥牌洗发膏,张桂兰每次去镇上都会买一大瓶回来,够一家人用三个月。
那个味道梁望年闻了六年了,从十一岁闻到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不是鼻子坏了,是那个味道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变成了“家”这个字的味道。
“嗯,”梁望年的声音从季凛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尾音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赢了。”
领奖的时候,季凛站在冠军台上,把金牌举起来让何勇拍照。
何勇的拍照技术烂得很,手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金牌拍成了一团金光闪闪的虚影,季凛的脸拍成了一个有两个鼻子四只眼睛的怪物,但谁在乎呢。
梁望年站在季凛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块金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铜质奖牌的边缘,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举起来,就那么攥着,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拍完照,季凛凑过来,脑袋一歪,靠在梁望年肩膀上,仰起脸来看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忽然沉了一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望年,”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梁望年一个人听见,“师父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梁望年的手指在金牌上收紧了一些,铜质的奖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碰到了季凛的头发。
他想,也许梁德庆在天上看到了。
也许没有。
也许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风和鸟和飞机拉出的白色尾迹。
但季凛在他肩膀上靠着,温热的有重量的,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回来的火车上,两人挤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
大壮和何勇在车厢另一头打牌,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季凛靠窗坐,梁望年坐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随着火车的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像两只不小心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猫,谁都不好意思先挪开。
梁望年没有挪开。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绿色的稻田、灰色的农舍、白色的水牛,在车窗里变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彩画。
车窗玻璃上映着季凛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还在——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上唇,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痣。
他盯着车窗上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火车钻了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和旁边季凛的脸,两张脸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数清楚季凛有多少根睫毛。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应激性的猛跳,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的猛跳。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啪嗒一声,合上了,或者打开了,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季凛的方式,和季凛看他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隧道很长,火车在黑暗里哐当哐当地跑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的灯管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更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对面那个打瞌睡的陌生人的脸上,照在头顶行李架上那只歪倒了的蛇皮袋上,照在季凛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梁望年的目光从车窗上移开,落在了季凛的手上。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遍了。
他熟悉这只手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老茧、每一条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季凛的存在,习惯了季凛的触碰,习惯了季凛的好,习惯到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是此刻,他看着那只手,心脏又跳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响,像有人在胸口砸了一拳。
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放在季凛的膝盖上,什么都没做,五根手指自然地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块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狮头连杆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黏在那几道粗粝的指纹上,黏在那两块厚厚的老茧上,黏在那颗被磨得发亮的手指关节上。
梁望年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窗户。
隧道已经过去了,车窗外面又是一片明亮的、飞速后退的田野,阳光从窗外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阳光里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那张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完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