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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里清楚,这个法子治不了根,甚至可能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街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军靴踏地的声音,更像是布鞋碾过沙土。

他抬眼望去,看见几个人影正沿着街边走,手里拎着空布袋,低着头,脚步拖沓。

看样子是要往粮铺的方向去。

贾玷盯着那几个背影看了几秒,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他连夜奔波,四处搜刮,嗓子哑得连骂人都没了力气,本该躺在家里享福的人倒是一个个跟没事儿人似的,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那团火却没有因此压下去半分。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最近那个行人的胳膊。

指尖收紧的力道让布料下的肌肉绷出 ** 的轮廓,男人面色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的纸,嘴唇哆嗦着,磕磕绊绊挤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回……回官爷,小人不是出来乱走的,脸上围了面巾。”

他后颈一阵阵发凉,不敢直视那双盛满戾气的眼。

“我,我是奉主家之命,出来送粮食的。”

贾玷手指微松。

“送粮食?送什么粮食?”

男人哭丧着脸,声音抖着往下掉:“是荣国公夫人倡导的。

凡是神京人士,都要为这次灾难尽一份心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粮出粮。

什么都没有的,就顾好自己,别给官府添乱,也算省了药材和人力。”

他说着说着,气顺了些:“夫人自己带头,捐了三十石粮食。

她是盛家的女儿,盛家见外孙女如此,也与有荣焉,紧随其后捐了一担粮草。

这下,满神京的勋贵官僚、地主财主,都不甘落后了。

一个个纷纷表了心意——粮草、布匹、药材、金银……甚至有个百姓,把家里唯一一头牛都捐了出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怕眼前这官爷看不真切,又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布匹堆得满满当当。

紧随其后的牛车上,粮草也塞得结结实实。

贾玷怔在原地。

他没想到,竟有人在和他并肩顶着这片天。

“官爷,可以放行了吗?”

男人躬身问,语气小心翼翼。

来福见贾玷还愣着,忙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那人颔首,又鞠了几躬,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来福等人影远了,转头说道:“国公爷,咱们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此计妙极,可解了咱们燃眉之急。”

贾玷抬头,目光忽然沉了沉。

“夫人此时在何处?”

来福始终跟在他身后,这问题他哪答得上来?贾玷也立刻明白了。

他不再理会来福的反应,拔腿朝一个方向猛跑。

真怕自己一不在,就有人对盛明兰下手。

毕竟如今树敌太多,数都数不清。

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只是运气。

贾玷没费多少周折便寻到了盛明兰。

远远望过去,那抹雪青色的身影立在风中,瘦削而笔挺。

天色灰沉沉的,本该回暖的日子,却被今天这阵寒风一吹,又透出几分春寒料峭的冷意。

盛明兰就站在风里,像一棵松,丹橘和小桃分站在两侧。

贾玷快步跑上前:“明兰,外头这么危险,怎么不在府里待着?”

盛明兰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转过身,眼睛弯成了月牙,冲他笑得灿烂:“国公爷,你来啦。”

她又说,“府里是安全,可待着一点都不踏实。

看你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身为妻子,我也想替你分担些。

只是我不过一个妇人,这点小聪明,也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国公爷。”

贾玷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可他只能忍着,把满腔深情全放进眼神里。

目光沉沉的,看得盛明兰不知怎的,心头猛地一热。

贾玷弯起嘴唇,语气温柔到了极点:“自然是帮到了。

明儿这次可帮了为夫大忙。”

这句温软的话让盛明兰脸颊烫得厉害。

她有些慌张地想挣开他的手。

贾玷却不让她逃,用手扳正她的身子,逼她直视自己。

寒风把盛明兰鬓边的几缕头发吹乱了,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别回她耳后。

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这话不假。

贾玷借着盛明兰给的由头,顺理成章地捏造了一个商贾身份,从此源源不断捐出粮草、布匹、药材。

总算解了后顾之忧。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京城里又出了动静。

如月楼的病人突然恶化,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个。

屋里那些从不迈出门槛的老弱妇孺,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倒下。

从咳嗽到咽气,前后不过四天光景,街坊邻居亲眼瞧着人没了,连棺材都来不及备。

秋老前脚跟着袁弘去了沿海的救治点,神京城里能挑大梁的只剩玉葳蕤。

她盯着案上新送来的病例,指尖攥着笔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年纪不大,又是姑娘家,可满屋子大夫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落。

有人嘀咕了一句,说她是贾玷的人,谁也不敢不服。

也有人低声接话,这些日子她治好的病患摆在那里,眼不瞎的都看得见。

玉葳蕤听见了,没吭声,只是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沾着药渍的绷带。

赶鸭子上架也罢,别无选择也罢,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些都是活人的命。

她点了点头,应下贾玷那句“四天内拿出对症药”

的死命令。

嘴巴答应得干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翻医书。

贾玷唯一觉得还能喘口气的事,是盛明兰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没跟着一起折腾。

他坐在书案前,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是溪风让人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急火攻心的味道。

信上说,倭寇像水里的泥鳅,滑得抓不住。

兵力分散得厉害,根本不成队形,专挑没有防备的小村子下手。

一夜之间,整个村落连鸡狗都活不下来。

村民白天还在晒网,夜里就没了声息。

他们跑得快,上岸抢一趟,扭头就下海,你永远猜不到他们是回了老窝,还是正往下一个村子摸过去。

信的最后,溪风只写了两个字:求援。

贾玷把信纸拍在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溪风那边的人手撑不住了,可守城的人不能全调走。

要是抽出兵力去沿海,神京城的城墙就空了一半,里头这些乱子谁来压?若是不动,沿海那些村子,怕是连哭坟的人都剩不下。

他松开眉头,又伸手揉了揉,指腹压在眉心那道竖纹上,半天没松开。

他恨不得翻身上马,连夜赶过去,一刀一个把这些杂碎剁干净。

可眼下神京城里这锅粥正沸着,他要是走了,锅盖一掀,谁也兜不住。

这一夜,书房里的蜡烛烧了一整根,蜡油顺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一摊。

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脑袋里翻来覆去地转,始终没转出一个两全的辙。

来福还在消化那句话,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国公爷真要把整座神京城交给自己?这担子,比扛两袋米还沉。

贾店绕过案桌时,靴底蹭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落在来福肩上,力道重得让来福肩胛骨往下沉了沉。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来福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不懂事了。

“属下领命。”

他弯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低却稳。

贾店不再多言,转身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潮气,鞋底碾过几片枯叶,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他原以为要花些唇舌说服盛明兰,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分析局势的说辞——沿海告急、溪风那边撑不了太久、神京的烂摊子自己已经安排好。

可盛明兰听他说完,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家里有我。”

她站在窗边,手指抚过刚叠好的衣裳边角,声音像浸了温水,“后方不会乱。

既然做了你的妻子,我便不会让自己拖你后腿。”

贾店喉咙发紧,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指尖,她却已经转身打开柜子,开始往包袱里添东西:换洗衣物,几小包药粉,一把防身的短刃。

夜里的帐幔垂下时,他搂着她的腰,鼻尖埋进她发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心跳撞在肋骨上。

此去,归期未定。

天还没亮透,屋檐上还挂着薄雾。

贾店推开院门时,盛明兰已经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没回头,也没道别,只是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碗沿磕在牙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 灰蒙蒙的晨光里,贾垫把沉甸甸的虎符塞进盛明兰掌心。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时,他瞥了眼仓库方向——常平仓的粮袋堆得快要顶到房梁,而自己那片神秘空间里的麦浪早已被收割殆尽。

泥土的气息还残留在他衣袖上,那是昨夜最后一次催熟作物后留下的痕迹。

三天前,他在议事厅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三大营的驻点。

京营和神武营的状况比他预想的好, ** 上还能看到成排的士兵在晨练,他们的呼吸喷成白雾,刀锋碰撞声穿透薄雾传到他耳中。

西山大营的人马被分成两股,一股跟着他南下,另一股必须留下。

欧阳荀的狡猾写在每一封密报里,那些潜藏的暗桩说不定正盯着京城的一举一动。

“你守好这里。”

他松开盛明兰的手,转身时靴子踩碎了一片枯叶。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队伍穿过城门时,他回头看了眼城楼上飘扬的旗帜。

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意,混着士兵甲胄上的铁锈味。

没人注意到他腰间那个布袋里装着几粒还没种下去的种子,那是他空间里最后能带出来的东西了。

宫墙内的日子并不比他离开时平静。

元康帝的怒吼声从御书房传出来,吓得廊下的宫女缩了缩脖子。

他抓起案上的镇纸朝地上砸去,碎片弹到小柱子脚边。

“这龟孙子!”

皇帝的声音嘶哑,青筋在额角跳动,“他当这是什么地方?神京的城墙挡不住他的野心了吗?带兵出去?这是要 ** !”

小柱子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那里的针脚很密,是夏守忠昨夜里一针一线帮他缝好的。

一个时辰前,他刚从夏守忠的住处跑过来,老头儿躺在床榻上,手指枯瘦得只剩骨头,却还在念叨着宫里的规矩。

“干爷爷,您别说话了。”

他当时跪在床前,喉头发紧。

“我没事。”

夏守忠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落叶,“皇上他……只是被魇住了。

你要记住,在他跟前,少说话,多做事。

该低头时就低头,别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