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清算藩王的消息,通过驿站的快马和运河上的商船,一路向南传播。
到了江南地界,消息已经发酵成了各种版本。
有人说福王被当场斩首,有人说楚王在狱中自尽,还有人说朝廷要把所有藩王都流放到海外荒岛上去。
虽然传言多有夸大,但核心事实是清楚的——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南京,秦淮河畔,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曳。
河上的画舫依然来来往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表面上看,这座曾经的陪都依旧繁华。
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河两岸那些往日灯火通明的酒楼茶肆,有不少已经早早关了门。
街上巡逻的兵丁比以前多了,行人脸上的神色也比往年凝重了许多。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宅院的主人姓周,是苏州织造周家的旁支,在南京城里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和一家钱庄。
今晚他做东,请了七八位来自苏州、松江、常州、嘉兴等地的士绅代表,名义上是赏梅,实际上是商量大事。
客人到齐之后,周老爷让下人关上了院门,又吩咐管家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客厅里烛火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坐在主宾位置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此人姓徐,是松江徐家的族长。
徐家在松江经营了几代,田产众多,在地方上颇有声望。
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分量不轻。
徐老爷子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开口道:
“今天把诸位请来,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为了什么事。
北边的消息,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了。
福王被押解进京,楚王被削爵抄家,唐王、沈王虽然保住了爵位,但也被收走了大半田产。
就连远在桂林的靖江王,也没能躲过去。”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胖子接口道:
“何止是藩王。诸位知不知道,扬州那边,盐商和几家大户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有的抄家,有的流放,有的至今还关在大牢里,连个探视的机会都不给。
扬州的盐引,现在已经全部收归朝廷直管,一粒盐都不让私人碰了。”
这人姓钱,是常州的大粮商,在江南各府都有粮铺,消息灵通得很。
坐在钱老板旁边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秀才,姓陈,在嘉兴开了一家书院,平日里以教书为生,很少参与这些聚会。
但这次他也来了,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陈秀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在下有一事不解。这位稷王殿下,自掌权以来,先是整顿北直隶,继而收复辽东,接着出兵台湾、吕宋,现在又开始清理宗室。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早有预谋。可他为什么偏偏对江南不闻不问?”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徐老爷子捻了捻佛珠,叹了口气:
“不是不闻不问,是故意不闻不问。
陈秀才,你想想看,这些年北方的政策,哪一样是对江南有利的?
朝廷的新式纺织工坊,全部建在天津和保定,江南的丝绸和棉布,原本是畅销天下的,现在北方的机器织布产量又高、价格又低,已经抢走了我们大半的市场。
再说粮食,以前江南的漕粮是朝廷的生命线,可现在呢?
东北的辽河平原开了荒,山东的黄河故道修了渠,河南的淤地也复了耕,北方的粮食产量逐年上升,朝廷对江南漕粮的依赖已经大大降低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最要命的是,南京的陪都地位被撤销了。
各部衙门陆续北迁,留在南京的,只剩下一些养老的闲差和看守衙门的小吏。
没有了衙门,就没有了公务消费;没有了公务消费,城里的商铺、酒楼、客栈,生意就一落千丈。
老夫在南京住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今年这般萧条的景象。”
钱老板拍了一下大腿,接话道:
“徐翁说得对。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朝廷现在修铁路、架电线、开矿山、办工厂,这些投入巨大的工程,全部集中在北方。
江南呢?一条铁路都没有修,一根电线杆都没有架。
朝廷的理由是‘江南水网密布,舟楫便利,无需另建铁路’。可实际上呢?这就是要把江南晾在一边!”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
他姓张,是苏州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年纪不大,但言辞犀利:
“晾在一边倒也罢了。
可问题是,朝廷虽然没有明令打压江南的商业,但各种隐形的限制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北方生产的货物通过运河运往南方,沿途关卡一律减税甚至免税;而南方的货物运往北方,却要照章纳税,一文不能少。
再比如说,朝廷新发的商牌照,北方商户很容易就能获批,而南方商户申请起来却处处碰壁,不是缺这个材料就是少那个公章。这难道还不是故意为之吗?”
客厅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徐老爷子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位老者——此人姓吴,是南京本地人,曾在南京工部做过郎中,致仕已有十年。
吴郎中今晚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喝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今晚最有分量的人。
吴郎中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说的,老夫都明白。但老夫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稷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客厅里安静下来。
吴郎中继续说道:
“稷王的根基在北方,他的军队是北方人,他的工厂在北方,他的学堂在北方。
他对北方的熟悉和掌控,远远超过对江南的了解。
对他来说,江南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存量,是一块不太好啃的骨头。
如果他贸然对江南动手,势必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主动打击,而是切断供养。”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切断财政供养。
朝廷不再通过漕粮和税收向江南输送大量白银,江南的钱,只能留在江南内部流转。
第二,切断产业优势。
北方新兴的工业,用机器生产取代手工劳动,成本更低、产量更高,正在一步步蚕食江南的传统市场。
第三,切断政治影响力。
南京陪都地位的撤销,使得江南士绅失去了在朝廷中枢发声的重要渠道。
没有了政治话语权,江南的利益就再也没有人替你们争取了。”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钱老板苦笑了一声:“吴老,照您这么说,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耗死?”
吴郎中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稷王的做法,说到底是在逼迫江南转型。
如果江南的士绅能够顺应时势,主动将资金和人力投入到新兴产业中去,未必不能找到新的出路。
问题是,在座的诸位,有几个人愿意放弃祖传的田产和商铺,去投资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机器和工厂?”
没有人回答。
徐老爷子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发牢骚,也不是为了让大家唉声叹气。
老夫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等了。
朝廷对藩王动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迟早会轮到江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陈秀才问:“徐翁有何高见?”
徐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说出了四个字:“联名上书。”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联名上书,意味着公开向朝廷表达诉求。
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这样做无异于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吴郎中轻轻摇了摇头:
“上书不是不可以,但要想清楚,诉求什么?
诉求朝廷停止对江南的‘忽视’?
诉求朝廷在江南也修铁路、建工厂?
诉求朝廷恢复南京的陪都地位?
这些诉求,哪一条是稷王会答应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秦淮河上,隐隐传来歌声,婉转缠绵,唱的是一首旧时的曲子。
歌声飘进客厅,与屋里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终,徐老爷子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歇息。改日老夫再做东,咱们从长计议。总之,江南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各自乘上候在门外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宅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秦淮河上的歌声也渐渐远了。
江南的这个夜晚,看似平静如水,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而那些习惯了在江南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士绅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冬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