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没人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带回了数千年前,那个和如今同样寒冷的冬季。
不。
也许那个冬天,比现在更冷。
“起初没有人在意。”
阿卡迪乌斯声音平缓,却像一双无形之手,拨动着众人的心弦:
“帝国疆域辽阔,每年记录在案的怪病何止万例。一个痴呆流浪汉,一次普通的高热,没有人会把它放在心上。”
莱恩安静的听着,脑海中那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春去秋来,愈发清晰。
还是那位医官,在数年后的某一天,又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来到了他的桌前。
医官抬起皮肤松弛的手臂,照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收回手,低头在羊皮纸上记录起来。
高热,骨骼发育迟缓。
又过了几年,医官的双眼越来越浑浊,医疗署也派来了一名年轻人,准备接替他的工作。
医官开始日复一日地教导着自己的徒弟,他带着年轻人研习药理,探讨着每一例记录在案的病情,也将自己大半生积累的经验,一点点传授了出去。
某一天的午后,他的徒弟从木柜中抽出一册病例,像平常一样随意翻看起来,可看着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老师。”
“这些人患上的,会不会是一种传染病啊?”
“哪些?”
正在整理药材的医官头也没回,随口问了一句。
徒弟将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像是发现了从未有人察觉到的规律,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就这个高温、痴呆的病例,类似的记录,我都看过不下百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木柜,凭着记忆一口气抽出了好几册病例,翻开后摊在桌面上。
“没错,老师!”
“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骨骼发育迟缓!”
远处的钟楼发出一阵悠长的钟鸣,正在觅食的鸟雀被孩童奔跑的脚步惊起,扑扇着翅膀飞上了屋檐。师徒二人窝在医司中那间并不宽敞的档案室内,面前堆满了厚厚的病历。
几十、上百、数百、一千。
同样的病例越来越多,囊括了周围的村庄、临近的城镇。病人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更多的则是出生不久的婴儿和孩童。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互不相识,却患上了同一种病。而正是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尚且年幼,才使这种已经开始蔓延的疾病,长久以来始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
“于是医官将病例整合后,提交到了帝国医疗署。”
阿卡迪乌斯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德拉肯。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继续说没关系。
“但是还是那句话。”
“医疗署内的疑难杂症何其之多,帝国并未将这种类似风寒的病当回事。”
时间再次流逝,又是几年过去,老医官再也没有可以教会徒弟的本领。他脱下了穿了大半辈子的医疗署长袍,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小镇,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徒弟接过了那把已经坐出了凹痕的椅子,在往后几年的工作中医术愈发纯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医官。
转机出现在赫塔帝国的一次医疗署改革中,大批陈年病例被重新整理,他也再一次发现了那些曾经和老师一起研究过的记录。
但这次不同的是,那些曾经被记录为神志异常的患者,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他们的身高依然只有成年人的一半,体温也远高于常人,可是他们已经摘下了痴呆的帽子,能够正常交流,能够学习技艺,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就像他手中的病例一样,那些人的身份也从流浪汉和乞丐,变成了铁匠、农夫、屠户和走商。
年轻的医官再次将这个发现提交给了上司,通过层层通道,第二次出现在了赫塔帝国医疗署的桌上。
“这一次,帝国正式收录了这类病例。”
阿卡迪乌斯敲了敲桌面,视线越过圆桌,落在低头沉思的莱恩身上。
“他们把这种身体始终保持高热、骨骼发育迟缓,却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病,命名为——”
“谢奥尔病。”
谢奥尔病?
莱恩脑中犹如有一道闪电划过,记忆中某个灰暗的区域被猛然照亮。
赫尔。
那些生活在城墙里的,被称作谢奥尔人的小个子族群。
戴维挑了挑眉,显然和莱恩想到了同样的事。
“看来你想起来了?”
阿卡迪乌斯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看了莱恩一眼。
“不过,真正奇怪的,还不是这里。”
他再次开口,将众人的思绪重新拉回了那段无人知晓的历史中。
两百年后。
患有谢奥尔病的人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数量,整个赫塔帝国光是官方有记录的,就有近万人,而不在医疗署档案内的还有多少,根本无人知晓。
这些矮个子病人在冶炼和铸造这一块,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很快成了工坊与铁匠铺最受欢迎的工匠。出自他们手中的精煅武器和盔甲,在赫塔的上流社会中备受推崇,甚至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名器。
然而某天下午,一位元老家的仆人按照约定,来到了一家工坊门外,准备取那套今天交付的铠甲。
可刚刚靠近,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已经下午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内都没有往日的打铁声传出。
仆人抬手抓着门上的铜环,用力敲了几下。
“穆勒工匠?”
“您在里面吗?”
他喊了几声,发现里面没人回应后,又试着推了推门。
哗啦、哗啦。
门后传来一阵铁链摩擦声,提醒着他这间工坊的主人在里面锁上了大门。仆人用力将门推开一条窄缝,眯眼朝里面看去。
空旷的院子内,一切都维持着平日的模样,铁砧和火炉安静地摆在院墙边,半成品的铁器和工具整齐地堆在屋门旁,就连晾衣绳上也挂着未干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穆勒工匠,您在睡午觉吗?”
仆人下意识认为,既然门是从里面锁的,那主人家自然没有离开。
等了半晌,见门内还无回应,仆人只得悻悻离开,想着晚上再来。
同样的事正在许多城镇中上演,那些原本预定了盔甲武器、机关巧物的赫塔人,通通吃了闭门羹。
又过了三日,不知是哪位脾气暴躁的人率先失去耐心,直接撞开了大门。
那人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工坊后,才发现自己被人卷走了定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同火星点燃了柳絮,人们纷纷撞开了那些矮个子人经营的工坊。
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那些人带着几十上百万的定金和珍贵矿产,仿佛一夜之间凭空蒸发。每一个人都信誓旦旦的说,那些工坊的门都是从里面锁起来的。
赫塔帝国很快介入了调查,封锁街区、搜查城镇,掘地三尺仍毫无头绪,没人知道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患有谢奥尔病的人,消失的不是几百几千。”
阿卡迪乌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而是一万零六十九人。”
“这个数字,是帝国官方记录在册的全部。”
说完这句话,阿卡迪乌斯便沉默了下来,议事厅内没有任何人开口催促,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知道,浮空城十二座卫城的城墙中生活着谢奥尔人,而阿卡迪乌斯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谢奥尔病,谢奥尔人。
他说的,恐怕就是谢奥尔人诞生的始末。
莱恩扭头看了岐渊一眼,却在他的表情中发现了与自己同样的疑惑:
这和莱恩的能力,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