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医疗室后已是深夜，岐渊守在沐婉华的病床前，见莱恩回来便让出了位置，目光落在莱恩手里那杯黑褐色的液体上。
“怎么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是不是好受了一些？”
莱恩点点头，将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接过莱恩带回的“提神黑水”，低头闻了闻后，试探着喝了一口：“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他皱着眉头咂了咂嘴，又品味了一会：“但也称不上难喝。”
“某种可以提神的植物汁？”莱恩耸了耸肩：“他们管这个叫‘提神黑水’。”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了宵夜，二人简单吃了几口，医疗室内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转眼间，又是一周过去。
经过充足的营养补给，沐婉华和塞拉菲纳的气色好了许多。如果不看她们胳膊上连着的管子和那台符文生命仪，任谁看到这两个面色红润的女人，都会觉得她们只是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与二人逐渐好转的气色相比，莱恩的脸色又憔悴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胡须。
“坐下。”岐渊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莱恩按在椅子上，拿着不知从哪里摸出的刮刀，在他的脖颈上比划起来：“乱动的话会割到喉咙，你也不想把这里喷的到处都是血吧。”
莱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顿时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让岐渊帮他刮干净了胡子。
“好了。”岐渊端详了一番他重新恢复光洁的下巴，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刻他又抽了抽鼻子，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没记错的话，你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吧？”
“我甚至怀疑，婉华和塞拉菲纳是不是被你身上的味道熏的，才一直没有醒来。”
他后退半步，抬手在鼻子前轻轻扇动起来：“赶紧去好好洗个澡。”
莱恩撇了撇嘴，对岐渊的冷笑话并不买帐。不过在他不容拒绝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乖乖地离开了医疗室。
阿卡迪乌斯早就在中央宾礼院为莱恩二人安排了房间，只是这两周他们都呆在医疗室，从未去住过一晚。
中央宾礼院位于精金环东北区，刚好在执政院与人民议庭中间，与无名者纪念碑呈三角之势分布。
等莱恩抵达那座门前有着半月形前庭的建筑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赫塔共和国的旗帜仍在高高飘扬，可它两侧的旗杆上，却空空荡荡。曾经悬挂其上的联邦和王国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拱门上那句用三国文字刻下的话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给和平予真诚，赋敌人以毁灭。”
这句话既是欢迎，也是警告。曾经接待过无数王国和联邦使团的大楼如今再无车水马龙的景象，显得格外冷清。
“请问，是莱恩阁下吗？”
远远便看到莱恩的宾礼官快步迎了上来，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王国礼后，侧身抬手，引导他穿过拱门，来到了宾礼院内部。
莱恩跟着宾礼官穿过一层大厅，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使团居住区，在那间蒙着牛皮的门外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莱恩阁下。”宾礼官打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另一把钥匙在屋里的桌上，房间里为您准备了水果和热水，祝您休息愉快。”
“谢谢。”
送走了宾礼官后，莱恩抬腿进入房间，仔细将门锁好后，习惯性地以玄气感知探查了整间屋子。
屋子不大，除了卧房与客厅外也没有其他隐藏的空间。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摆在客厅的桌上，旁边放着的正是宾礼官口中的钥匙。
简单清洗了身体后，莱恩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床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了想还是穿在了身上。
“这会儿大家应该到赫塔边境了吧……”
莱恩坐在床上，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阴云不知何时聚拢在浮空城上空，吹来的风也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颊生疼。
不多时，几片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空飘落，转眼便融化在尚有余温的街道上。没过多久，风里便密密麻麻的全是洁白。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在屋顶、街道与石柱上覆盖了一层银霜。
“下雪了？”
蒙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刚落在掌心，便融化成一滴清水。他顺势裹紧了身上的厚披风，催动胯下的战马，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苍泽大哥。”蒙特勒了勒缰绳，让自己与苍泽并驾齐驱：“还有多远啊？”
“快了。”苍泽瞥了他一眼，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战马喷出一团白气，迎着愈发密集的大雪，向前狂奔而去。
“穿过这片荒原，就能看见鹰哨了。”
这场覆盖了赫塔全境的大雪整整下了两天，就在莱恩几乎习惯了窗外总是一片洁白的时候，风雪又如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医疗室内温暖如春，莱恩坐在病床边，轻轻抱起沐婉华，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散落的长发，一边轻声讲述着多年前在沐云镇那间小院里度过的日子。
“……那时候的清水阿姨总是偷偷溜进厨房，把你原本准备晚餐要用的食材吃个精光。”
“对了，说到清水阿姨，这次回去之后可得给她提个醒。”莱恩微微一笑，顺手撩起了沐婉华耳边垂落的鬓发：“蒙特那家伙可是个花花公子，到时候没准真得在他身上下个‘连心蛊’，免得他到处沾花惹草。”
沐婉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
岐渊站在窗旁，听着身后莱恩絮絮叨叨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
这两天，莱恩又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沐婉华和塞拉菲纳身旁，依旧没有放弃用混合玄气解毒的打算。除此之外，他也曾尝试沟通隐藏在左手腕的生命女神神印，希望能够得到爱露薇娅的帮助。
虽然本来就对爱露薇娅没抱什么希望，但数次尝试无果后的莱恩还是被气得不轻，不停当着岐渊的面痛骂着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混蛋女神。
重新将沐婉华放回床上，并为她掖好被角后，莱恩照例掐着自己的手腕，嘟嘟囔囔地骂起了生命女神。
“混蛋女神，又开始装死了。”
岐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是戏谑还是无奈的目光：“你就是把这条胳膊切了，她不想出来，照样不会出来。”
“你不懂，岐渊爷爷。”一说到这个，莱恩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和他说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向生命女神求救，她都会装死。而爱露薇娅有事找他的时候，又会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梦境。
莱恩越说越气，脸色也黑了几分。
“……你说，哪有神会这么任性啊！”末了，他还不忘愤愤不平地补上一句：“就算是利波卡那个臭屁神，也没有这么过分过。”
莱恩顿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后，有些迟疑地改了口：“它最多也就是不理人而已……”
“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岐渊听着他的碎碎念，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尽管莱恩脸上的阴霾从未散去，但经过这些时日，偶尔也会和他开开玩笑。
时间又过去了两周，莱恩已经习惯了每天往返于宾礼院和执政院的生活。
今天他正像平日一样，买了杯提神黑水走向执政院大楼，却在楼外看到了一个算不上熟人的熟人。
“戴维？”
莱恩停下脚步，望着身前那个正要迈步走进楼内的人影，试探着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迎向莱恩的目光。
“是你啊。”
戴维勉强扯了扯嘴角，摘下手套向莱恩走了过来。
二人手掌一触即分，副官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湿布递了过去。戴维接过后擦了擦手，重新戴上手套后，目光从莱恩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知道吗。”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就在两小时前，停战协议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