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背着顾藏,一行人沿着白茅沟南端往半目道方向走。草越来越矮,土越来越硬。走到沟口附近时,他忽然停下来。前面沟沿上那几棵枯柳下面,有人坐过的痕迹。不止一个人。地上扔着几片啃过的干饼渣,还有一只破草鞋。鞋底沾着黑泥,是盐碱地里的那种泥。王铮把顾藏交给包白,自己蹲下细看。枯柳根边有一小堆灰烬,还温着。人走不远。最多半炷香。
他回头对苏螟打了个手势。苏螟立刻把男孩拉到草深的地方,按着他蹲下。王铮放出最后两只水性噬灵蚁。蚁群贴着沟底往前爬,传回的信息让他眉头一紧。沟口外的草场上,有六个人。围着一匹瘦马,像在歇脚。其中一个在给马喂料,另外两个坐着喝水,还有三个站着,朝沟口方向看。他们没进沟。他们在等。等沟里有人出来。
王铮退回草深处。他低声对苏螟说:“六个人。在沟口外堵着。修为不高,两个筑基中期,四个练气后期。像是短笛客的散兵。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位置,只是在碰运气。”苏螟把短弩端起来。王铮摇头:“不能硬打。我灵力只剩两成。虫也不多了。打草惊蛇,后面追兵听到动静就会围上来。”
他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取下那只铜笼,把息风虫拿出来。这虫已经养了两天,铜笼里的环境让它比在袖中更安稳。王铮把它放在沟沿的一块矮石上。息风虫在石面上爬了一圈,触角朝沟口方向。王铮又取出雾渊虫气核,在息风虫旁边放了一瞬。气核的冷气让息风虫猛地缩紧。它记住了这个冷。王铮收回气核,把息风虫留在矮石上。虫会朝冷的方向爬。他只需要它把这几个人引到错误的方向。
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几枚从鱼三身上搜来的青盐石。他走到沟壁边,把青盐石埋进土里,只露一点白尖。青盐石遇土,散发出极淡的咸味。这味道和盐碱地类似,但更清。人闻不出来,虫能。他把暗属变异蚁分出十几只,让它们沿着青盐石埋设的方向朝南爬。暗蚁爬过的地方会留下极淡的蚁道气味。短笛客的人里有养虫的,闻到虫道,会以为有人在南面。他做完这些,把苏螟和男孩往更深的草丛里推了推。自己则带着顾藏和包白退进沟壁一个浅窝里。用干草把三人遮住。
等了约莫小半炷香。沟口外那六个人动了。其中一个养虫的忽然蹲下。他掌心有只小指长的灰虫。那虫抬头朝南边摆触角。养虫的人说了句什么。六人同时站起来。瘦马被拉过来。两个人翻身上马。另外四个步行。他们没有进沟,而是沿着沟口外的草场朝南去了。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沟沿外。
王铮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人都走了,才从浅窝里出来。他快步朝沟口走。苏螟跟在后头,男孩被包白背着。出了沟口,草场在眼前展开。天色灰白,风大。那六个人朝南去了,正好和半目道方向相反。王铮没有耽搁。他带着众人折向西,贴着一条旧车辙走。这条辙很浅,被草盖了大半,但比沟底好走。走出一里多,前面出现一片乱石滩。石滩后头就是半目道的入口。
他在石滩边停住。石滩上有脚印。很新。是那六个人留下的。他们从这里经过,踩了几块石头,翻了几丛草。王铮蹲下看。其中一块石头翻了个面,底下的湿泥上有半截手指印。是有人摔了一跤,手撑在石头上。印子旁边还掉了点东西。他拨开草。是一小截骨哨。短笛客的骨哨。这六个人里,有人掉了东西自己不知道。王铮把骨哨拾起来,放进怀里。他没再多看。带着人绕过石滩,钻进半目道入口。
入口那条浅沟还和之前一样,被枯藤和乱石遮着。王铮让水性噬灵蚁先进去探。蚁群爬进洞道,传回感知,洞内没有异常。他这才让众人进去。包白背着男孩走在最前面。苏螟扶着顾藏跟在后面。王铮殿后。他一边走一边用干草把洞口附近的脚印扫了扫。又让暗蚁在洞口外的石头上爬了一圈,把他们的气味打散。做完这些,他才缩身钻进洞道。
洞道里比外面暗得多。越往里越黑。王铮让龙血虫从袖中探出,吐出一丝极弱的暗红。这点光勉强照见脚下。走到石厅时,包白已经把男孩放在干草堆上。韩眼不在。石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破陶碗还搁在地上,碗底那圈水痕早就干了。苏螟把顾藏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顾藏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苏螟从腰间摸出那半瓶绿壳花油,在他腿上又抹了一层。包白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饼,掰成几块,分给众人。王铮没吃。他靠着石壁坐下,闭眼调息。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睁开眼。顾藏烧退了些,呼吸也稳了。包白坐在地上,腿盘着,把男孩圈在臂弯里。男孩睡着了,脸上还有灰,但嘴唇颜色比之前好了点。苏螟蹲在洞口附近,抱着弩。她一直在守。王铮走过去,从怀里取出在盐仓搜到的那块乌铜令牌和几枚灵石,放在她手边:“收好。等顾叔醒了,问他这令牌能不能换东西。”苏螟点头,把东西收进腰间小袋里。
王铮走回石厅深处,靠着最里面的石壁坐下来。他把这一路最后一点东西也清了一遍。腐毒蜱全没了,虫囊已空。水性噬灵蚁还剩两只,趴在石缝里不动。暗属变异蚁损失了几十只,还剩两百多。龙血虫火种已尽,只能做微微放热,再也吐不出火。食曦虫时间定格还剩最后一次。元磁虫皇半量。裂宇金螟仍在温养。藤蠖主藤断了一截,正在青木天慢慢长。噬灵蚁只剩三四十只,又弱又少。时间虫贴在小臂上,颜色淡青,触角微动。它还活着,还能用。但他必须省。
他低头看那只青铜卵箱。打开一条缝。里面的虫蛹蜷着,比刚收进来时舒展了些。箱内浮着极淡的青光。他合上盖子,贴身放好。这只虫蛹是塔底的东西。黑袍人带走了一只。剩下的还在塔里。韩眼也在塔里。包白说韩眼是饵。可王铮觉得,韩眼自己也知道。他走进塔底,是去做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王铮暂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虫台的事远没有结束。黑袍人沉入地底时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你拦不住。灯芯吃虫蛹,吃够了,阵就开。”阵开了会怎样,他没见过。但韩眼怕。那个瞎了眼的老头,一辈子守着北山,临了还是回去了。
王铮闭上眼。时间虫在他腕上慢慢舒展开触角,像在回应他心里的那些念头。他轻轻按了一下小臂,让它安静。然后他靠在石壁上,闭眼调息。外面风很大。半目道的洞口被枯藤遮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极低的呜咽。苏螟在洞口守着。包白在顾藏身边坐着。男孩睡在最里面。王铮把混天棒横在膝上,铁锥插在腰侧。石厅里很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风穿过石缝时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