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的储物袋里有一块玉简，半旧，边角磨得发白，背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褐斑。王铮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着眼读了小半炷香，然后递给苏螟。
苏螟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贴在额头上。过了一会儿她把玉简拿下来，揉了揉眉心。“师父，里面画了好多村子。这人是个贩子？”
“嗯。”王铮从她手里把玉简拿回来，用拇指在玉简表面抹了一下。“风影。风皇城执法队在高原上追了他好几个月，没想到他跑到暴风带外边来了。”
“他抓羽人幼崽做什么？”苏螟问。她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直。
“不好说。风影自己就是风属修士，又在风帝闭关之地附近活动，手上还有风皇城那边的路子。单从玉简上看，他出手的羽人幼崽全都送去了北边几个矿场和风皇城外的几处老寨子。具体做什么用，玉简里没写。”王铮把玉简收进储物袋，侧耳听了一阵风，继续说：“但这些事不归我们管。风皇城的人会管，轮不到我们在这里查案。”
苏螟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把玲珑翅的几片外翼收拢，动作很慢，显然还在想玉简里那些村子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师父，那个灰角沟，我好像听人提过。”
“什么时候提的？”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好像是个有沙枣林的地方。”她皱着脸，又想了一下。“也可能记错了。”
王铮没当回事。苏螟被拐卖的时候还小，很多记忆早就混成了碎片。她在南泷高原的土寨子里转过多处，听到的地名多了，偶尔冒出来一两个也不奇怪。
此时东边天还没亮，风势却比半夜更紧。碎石滩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王铮把一根从风影储物袋里翻出来的细铜链系在左腕上。这链子没什么灵气，就是他在风影储物袋角落里捡的，上面挂着一粒极小的灰绿色牙坠。他闻过之后才确定是风属灵虫的乳牙，对风压变化有极微弱的反应。这种小东西拿不上台面，但在暴风带这种地方，多一个感应风压变化的手段没坏处。
苏螟跟在他身后，顾藏走在最后。三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着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两里，王铮忽然停住。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下，对着地面压了压。苏螟和顾藏立刻蹲下。暗虫从他后颈爬到手背，暗色水膜贴着地面铺开。几息后，王铮低声说：“前面有东西挡着，不是活物。是石头。”他顿了顿，“新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的。”
苏螟探出头朝前看了一眼。黑石山在这一段收窄成一道极陡的隘口，路面只剩一条极窄的缝，地上横着两块半人高的大石。那两块石头把路面堵死大半，只留下侧边一道不到一尺宽的缺口。缺口被碎石填了半截，人侧身能过，但顾藏的义肢过不去。石头断裂面很新，断口处还带着极淡的土腥味。不是风化的旧裂，是刚刚才崩下来的。更远处的山脊上还有几处新的落石痕迹，显然是虫王在崖壁上折腾得太厉害，把黑石山这边的老岩也震松了。
王铮把混天棒支在地上，左右看了看。这地方过不去，只能翻上去。隘口左侧的岩壁不陡，有两层楼那么高，石面粗糙，能蹬脚。但他带着顾藏，顾藏那条义肢在这种路面上等于半个残废。
“能背着走吗？”苏螟问。她看看顾藏，又看看王铮。
顾藏立刻摇头：“不用背。我腿还行。那边有凸出来的石台，我踩着上去，到了顶上再说。”
“石台上滑，你脚底下没肉垫，踩不稳。”王铮蹲下来，从虫仙界里召出藤蠖，让它在隘口岩壁上铺出一道苔藓窄梯，从地面一直铺到岩顶，斜着贴住最难走的那几处。藤蠖又分出两条藤蔓，一条搭在顾藏腰间备用，一条贴着地面横在隘口下方，万一有东西从里侧钻出来，藤蔓先知道。
顾藏没再客气。他侧着身子，左腿先上，右腿义肢跟着提，一步一停，借着拐杖和藤蔓慢慢往上挪。苏螟跟在他后面，展开半片玲珑翅，遇到他打滑就托一下。王铮留在地面等他们先过。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回气散，倒出三粒含在舌下，又把青铜重刃的刀柄往上提了提，刀刃贴着右腿外侧放好。此时四周静得厉害，只有风从隘口挤过来的尖声。
苏螟爬到一半，忽然停下。她脚底踩碎了一块风化的薄石片，碎声不大。但她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这个。她的玲珑翅在背后极轻微极不自然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风吹得发皱。她没有出声，只用翅尖朝王铮点了点隘口右上方的一处暗凹。
王铮顺着看过去。那处暗凹像是岩壁上的阴影，但风经过时被什么挡了一下，影子的位置和山岩不齐。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没动脖子。手贴在混天棒上，右手指节轻轻一扣。噬灵蚁群已经散到隘口外两侧，其中几只朝那处暗凹爬上去。过了几息，蚁群传回一个模糊的信号：有活物，缩着，不动，不是人。体型不大，一臂长短。它们从它身上闻到了暴风带里常见的风涎味。
是昨晚上探路的那种灰白色灵虫。它藏在这里，躲在阴影里等机会。王铮没有选择动手。他让暗虫把三人的气味再压一点，同时元宝锁定那处暗凹的边缘，三丈锁定区像水一样铺过去。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阴影更深处缩了进去，没再露头。
“继续。”王铮用口型说。
苏螟转身继续爬。她上到岩顶后蹲低身子，用玲珑翅给顾藏挡风。顾藏翻上顶，整个人坐在地上喘了几口，复眼里的光忽明忽暗。王铮最后一个上去。他上到顶时，先回头朝那处暗凹看了一眼。黑处已经空了，像从来没有东西待过。
三人没在岩顶停留太久。王铮带着他们沿着山脊东侧往下走。山脊这面比隘口里平缓，但风更冲，吹得人连头都难抬。王铮把混天棒柱在地上借力，走一步探一步。越往东，风幕越低，天边开始泛出一点极灰极冷的白光。
天快亮了。
走在最前面的王铮又停下。这次他没有看风。他看见山脊下方的坡地上，散着几片极细极长的灰白色薄翼。是天空傀儡的残片。那薄翼是极轻的骨膜和丝线做的，上面还有风属灵纹，被风一吹就簌簌发抖。王铮让藤蠖去探。藤蠖回来时带了一小片薄翼。王铮拿在手里闻了闻，是灵虫骨膜，还带着极淡的蜡味。天空傀儡飞过这一带时撞上了山风，至少有一只被卷了下来。风影用风哨召傀儡时，附近还藏着别的东西。
“不歇了。下山，找水，绕开。”王铮把薄翼扔进风里，背着风继续朝前走。
苏螟追上来，小声问：“师父，那些薄翼还会自己飞吗？”
“会。”王铮没回头，“天空傀儡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它们不吃不睡，只要有风就能飞。所以别抬头，别让风把眼睛吹花。”
苏螟把脸埋低了些。天光从灰白风幕后面透出来，落在三人身上，像刷了一层冷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