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王铮把这次从暗哨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堆在了石窟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东西摆上去满满当当铺了一整面。八套毒蚣族甲壳按修为高低摞成两排，合体期的四套堆在左边，甲壳呈深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密的纤维状纹路，手指摸上去有磨砂感。化神期的四套堆在右边，颜色浅一些，纤维结构也粗糙不少。百足关节装了满满一个小布袋，搁在甲壳旁边。毒刺单独归了一堆，长短不一，长的将近三尺，短的只有匕首大小。
灵石和虫晶碎片堆在石台中央，在日光下折射出墨绿色和淡青色的光斑。旁边放着那柄两尺出头的毒液长刀，刀身是整块毒晶锻造的，脱离了主人的灵力供应之后刀身上的暗绿色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但刀刃凑近了看还能看到一层极细的法则纹路在缓慢流转。再旁边是几块虫骨令牌，从合体中期毒蚣族身上搜出来的那块完好无损，令牌正面刻的虫族母皇印记线条清晰，另几块从化神期尸体上搜出来的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印记边缘的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
传讯玉简、地图和几份记录虫皮纸摞在石台角落。那卷加密传讯玉简上的封印符文曲尧已经确认过，和之前蜡封毒液瓶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魂族符文的变体，被嫁接到了虫族封印术上。另外还有半块残破的传讯灵符，灵力已经散了大半，但符面上的符文排列方式值得研究。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瓶封在虫蜡里的毒液原液，几小袋暗属性的虫砂，几块炼器用的矿石碎料，几件毒蚣族修士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王铮把私人物品单独拨到一边，这些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但能看出毒蚣族修士的生活习惯，也许对了解虫族分支有用。
石窟里的人陆续到齐。海龙靠在石壁上，左肩那道毒伤已经结了痂，痂皮泛着极淡的绿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敖苍把龙骨长枪立在洞口，自己盘腿坐在枪旁边，拿磨刀石慢慢磨一把从暗哨带回来的毒蚣族匕首。曲尧坐在石台旁边，老花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卷加密传讯玉简翻来覆去地看。赵平站在石台前，两只手各拿了一块合体期甲壳，正在对着光对比两块的纹理密度。柳三娘从偏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虫蜡小瓶，她是来领新毒囊的。姜小渔站在王铮身后，手里拿着虫皮纸准备做记录。林轩盘坐在角落里调息，他昨晚布了四座元磁阵旗，灵力消耗不小。羽人崽子蹲在林轩旁边，歪着头看着满石台的东西，大概大半都不认识。
洛雨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灵茶。她把一碗放在王铮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石壁上扫了一眼石台上的东西。“这一趟收获不小。”
“先分类。”王铮把石台上的东西按用途拨成几堆，“甲壳和炼器材料归赵平，毒囊和毒液归三娘，地图和传讯玉简归曲尧师尊，虫晶和灵石充公入库。”他把那柄毒液长刀单独拿起来放在赵平面前，“这柄刀是用整块毒晶锻造的，合体中期毒蚣族修士的本命法器。刀身上的法则纹路还在，你拿无色火烧一遍，看能不能重新激活。”
赵平接过刀，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刀刃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嗡鸣，余音拖了好几息才散。“好刀。毒晶锻造的温度比普通灵材高得多，这柄刀的锻胚应该是从毒沼区深处采出来的，不是荒原边缘能捡到的货色。无色火重新锻一遍没问题，但锻完之后刀身上的毒液属性可能会掉一层——无色火烧什么都会剔除杂质，毒液里有些东西本身就是杂质。”
“掉一层不怕。”敖苍在旁边头也不抬，“好用就行。”
赵平把刀放在一边，开始分批清点甲壳。四套合体期甲壳，每套包括胸甲、背甲、臂甲和腿甲。胸甲的甲壳最厚，合体期毒蚣族胸腔部位的甲壳厚度将近一寸，是炼制贴身护甲的上等材料。敖苍的龙鳞虽然能扛住大多数攻击，但毒蚣族的毒液对龙鳞有微弱的渗透性，海龙肩上那道伤就是例子——龙鳞挡得住正面冲击，挡不住毒液顺着鳞片缝隙渗进去。赵平打算用一套合体期胸甲给敖苍炼一副护肩，护肩的结构做成叠层式，能把龙鳞缝隙全部盖住。另一套合体期胸甲给王铮，王铮在暗哨里被合体中期毒蚣族一刀划破了肋下，虽然只破了皮，但渡劫期的肉身被合体中期一刀划开，说明毒蚣族的毒液刀刃对渡劫期修士的护体灵力也有一定穿透力。多一层甲壳护身总比全靠雷火硬扛强。
剩下两套合体期甲壳，赵平打算拆散了分给即将离开桐庐城的弟子。一套合体期甲壳能拆成五六块甲片，嵌在虫皇宗弟子的制式虫甲上，防化神期以下的毒液侵蚀绰绰有余。八套化神期甲壳全部用来炼制虫甲——拆下来的甲片切成小块，嵌在虫甲的胸腹背等要害位置。弟子们分散到落霞王都方向的路途不短，毒蚣族在荒原上不止一个暗哨，路上遇到零星毒蚣族斥候的概率不小。有一套嵌了毒蚣族甲壳的虫甲护身，被毒刺偷袭的时候至少有反应的时间。
百足关节液全部交给赵平。小半瓶的量，他拿起来凑近灯下看了看。灯光透过瓶身照在关节液上，液体呈极淡的灰白色，黏稠度和融化了的虫蜡差不多。上次他用关节液涂了裂宇金螟成虫的左翅，空间法则纹路的传导顺了三成。这次量多了好几倍，可以把成虫左翅彻底涂一遍，把能修复的部分全部修到极限，还能给裂宇金螟幼虫也涂一点做预防性保养。剩下的装进虫蜡小瓶里封存起来备用。
毒刺归到柳三娘名下。毒刺是中空的，里面存着毒蚣族分泌的原始毒液，和毒囊里提取的毒胶成分不同——毒刺里的毒液是腐蚀性的，用来破甲和杀伤血肉，毒囊里的毒胶是寄生性毒素，用来侵蚀神魂壁面和法则结构。柳三娘之前发现毒胶和噬秽虱的反寄生酶可以混合成复合酶，现在手头毒胶样本够了，她想试试能不能把毒刺里的腐蚀性毒素也加进去做三合一。如果能成功，复合酶的侵蚀范围就能从寄生标记和血炼法则扩展到实体虫族甲壳本身。但这个想法目前只是个雏形，需要大量测试。
毒囊是柳三娘亲自过来领的。她走到石台前，把四个合体期完整毒囊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毒囊呈半透明的暗绿色，囊壁完好，里面的毒胶在缓慢流动。她把四个毒囊小心地放进恒温虫室的储物格，又把四个化神期毒囊拿出来，在虫晶片上排成一排。化神期毒囊比合体期的小了将近一半，毒胶含量也稀薄，但毒腺结构更原始，和合体期毒腺对比可以反推出毒蚣族毒素的进化脉络。柳三娘拿出一根虫骨针，从一个化神期毒囊里抽了一小滴毒胶滴在虫晶片上，又从一个合体期毒囊里抽了一滴滴在旁边。两滴毒胶在虫晶片上缓缓扩散，化神期的那滴边缘很快模糊了，合体期的那滴则保持着清晰的圆形边界，边界处还在缓慢地往虫晶里渗透。
“合体期毒胶的渗透力比化神期强很多。”柳三娘拿虫骨针尖在两滴毒胶之间划了一下，划痕两边的渗透速度肉眼可见地不同。“用合体期毒胶做复合酶的样本，酶的侵蚀速度大概能比用化神期毒胶快三成。”
“测试要多久。”
“光测试毒胶和反寄生酶的比例就要最少半个月。如果还要加毒刺里的腐蚀性毒素做三合一，再加十天。”柳三娘收起虫晶片，“这段时间里恒温室不能停，温控差一点都会影响测试结果。”
王铮点头。他让姜小渔把恒温室需要的虫砂和灵石优先调配给柳三娘，别的开支可以先压一压。
虫晶和灵石全部交到洛雨手里清点入库。合体中期毒蚣族身上那块拳头大的暗绿色毒晶单独存放——这是毒蚣族合体期修士用本命毒液温养了几百年的法则结晶，对毒属灵虫的培育价值极高。王铮让洛雨把它切成两块，一块喂给噬魂虫幼虫，帮它提升对毒液的免疫能力，另一块留作虫皇宗毒属灵虫培育的母晶。普通虫晶碎片按成色分成两堆，品相好的喂给暗属变异蚁恢复种群规模，品相差的磨成粉掺进虫砂饲料里喂低级灵虫。灵石数量不大，加起来折合不到八百块下品灵石，全部充入宗门库存，留着给外派弟子当路费。
传讯玉简和地图全部交给曲尧。曲尧把那卷加密传讯玉简放在手记旁边，对照着手记上关于魂族符文变体的记载逐行比对。玉简上的符文加密层级不高——毕竟暗哨只是中转站，不是母巢的情报中枢。曲尧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破开了第一层封印。玉简里存着几十条传讯记录，大部分是暗哨和毒沼区之间的例行联络，内容很琐碎，什么时候到了几个人、什么时候收到几枚虫晶、什么时候有几个散修被虫晶气味钓上来。其中有几条引起了曲尧的注意——她在其中一条传讯里读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试着用灵噬道手记里的虫族古文字偏旁部首翻译了一下，意思大概是“收网”。
“收网。”王铮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不是针对我们。”曲尧把玉简放下，“这条传讯是发往毒沼区深处另一个暗哨的，目标是一个在毒沼区外围活动的散修商队。从时间上看，毒蚣族在这片荒原上的排查范围很广，不止桐庐城一个点。但他们锁定具体目标之后有一套标准的收网流程——暗哨负责确认目标位置和行动规律，然后上报到母皇领地，由母皇领地派出猎杀小队执行抓捕。我们端掉的这个暗哨，昨天夜里还在往外发排查报告。”
“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虫皇宗。”
“没有。他们还没确认我们的身份。他们在报告里管我们叫‘可疑目标’，编号丁四十七。”
四十七。王铮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毒蚣族在荒原上编号的目标至少有四十七个，他不过是其中之一。但北荒沙沟死了四个，暗哨端掉又死了八个，连续两支队伍失踪，毒沼区那边最多再过十天就能反应过来。十天之内，母巢的指令传遍荒原上所有暗哨，丁四十七这个编号就会被拎出来重点标记。
地图摊开来比传讯玉简更直观。从暗哨搜出来的地图有好几张，覆盖了南泷大陆北部荒原和毒沼区交界的一大片区域。毒沼区在地图上被标成一块不规则的灰绿色斑块，边缘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哨标注，有些标了修为，有些只标了人数。海龙之前去侦查的最东边那个暗哨已经被朱砂笔圈掉了，地图上还剩下毒沼区方向还有另外两处被朱砂圈起来的暗哨，一处在西北方向，靠近荒原和毒沼区的交界线，另一处在正北偏东，位置更深入。三处暗哨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之间用虚线连接，虚线上每隔一段标了一个小圆圈。海龙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伸手指在西北方向那个暗哨上点了一下。
“这个本座明天去查。另一个留给你。”
王铮没有意见。海龙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以他渡劫期的速度在荒原上来回一趟用不了多久。他和敖苍留在桐庐城，一边应付桐庐城三家势力的日常试探，一边等海龙的消息。
虫骨令牌一共搜出来三块。合体中期那块完好无损，令牌正面的母皇印记线条清晰，边缘没有任何裂纹。另外两块从化神期尸体上搜出来的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印记已经模糊了。完好的那块留着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破损的两块让赵平融了做炼器材料。
所有战利品分类入库完毕时天已经大亮了。石窟外的养殖场在日光下逐渐清晰起来，引水渠里的水声和沙金工蚁咀嚼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脚传上来。羽人崽子蹲在石窟外面，把林轩给他的一小袋低品虫砂倒出来堆在石头上，拿手指在虫砂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姜小渔捧着整理好的物品清单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清单递给王铮过目。
王铮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件物品的名称、数量、入库位置都写得清楚。他把清单还给姜小渔，让她留档存好。然后走到石窟洞口，手扶在石壁边上往下看。晨光里，赵平已经把煅仙炉的无色火烧起来了，炉口上架着那柄毒液长刀，刀身被无色火慢慢烤软，表面的法则纹路重新开始流转暗绿色的光。柳三娘在偏洞恒温室里正把第一份毒胶样本滴入反寄生酶溶液，两滴液体接触的瞬间冒出一缕极细的灰烟。石头带着人在山脚下检查引水渠，拿铁锹把渠底沉了一夜的泥沙铲出来。沙金工蚁在渠壁上又封了一圈新的虫胶，淡金色的痕迹在山石上晾干。
王铮转过身。曲尧还坐在石台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在手记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王铮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翻手记。
王铮把混天棒缩小收进袖口。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赵平的毒蚣族虫甲要做，外派弟子的行囊要备，桐庐城南城散修行会的季度虫材交易会就在这几天。但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得先处理掉——从暗哨带回来的那批甲壳和百足关节液，今天就全部交给赵平开炉。散出去的弟子多一天就多一分安全，虫甲早一天配发到人手里，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