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腰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站满”,其实也就六个人。王铮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洛雨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赵平、石头、木生、小荷四个人站在台阶下方,一字排开,腰板挺得笔直。
十年了。这四个人不再是当初从青云宗出来时那副青涩模样。赵平下颌的线条硬朗了许多,眼神沉稳,腰间除了那柄长剑之外,还别着三枚他自己炼制的金色飞针。石头壮了一大圈,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咧嘴笑的时候虎牙还在,但笑容里多了几分憨厚之外的锐利。木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气质更沉了,像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树,风吹不动。小荷个子没长多少,站在三个师兄旁边显得娇小,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得多,像两汪深潭,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毛。
四个人都是金丹初期。
王铮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十年。”他说,“你们没让我失望。”
石头咧嘴想说什么,被赵平瞪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了。
“但金丹期,在修真界只是刚刚起步。”王铮语气平淡,“中天大陆上,金丹期修士多如牛毛。你们现在这点修为,出去行走,还不够看。”
四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不过,虫皇宗不能永远关着门过日子。”王铮顿了顿,“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要安排。”
他从袖子里掏出四枚玉简,分别递给四人。
“赵平,你负责招收弟子的事。”
赵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详细写着招收弟子的标准、流程、考核内容,甚至包括面试时要问的几类问题,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宗主,这……”赵平抬头,有些意外。
“你是大师兄,收弟子的事自然你来管。”王铮说,“标准我都写在里面了,你照着办就行。但有两点,你要自己把握。”
“请宗主明示。”
“第一,宁缺毋滥。虫皇宗不收废物,也不收心术不正之人。宁可十年不收一个弟子,也不收一个祸害。”
赵平点头:“弟子明白。”
“第二,灵根不是唯一标准。”王铮看了一眼四个弟子,“你们四个,没有一个是天灵根,甚至没有一个是双灵根。但你们走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心性,比灵根重要。”
四个弟子对视一眼,眼中有光。
“招弟子的事,今年秋天开始。方圆千里的散修、小家族子弟,都可以来报名。考核你定,定好了给我看。”
“是!”
王铮转向石头。
“石头,你负责山门扩建。”
石头一愣:“扩建?现在的地方不够用吗?”
“现在够,以后不够。”王铮说,“招收弟子之后,人多了,地方自然要扩大。山腰西侧那片空地,可以再建一排弟子居所。药圃也要扩,至少扩到三十亩。另外——”
他看了一眼山脚的方向。
“山脚要建一个外门区域。新收的弟子,先在外门待三年,考察心性和资质。合格了才能上内门。”
石头挠头:“那得挖多少地基啊……”
“所以才交给你。”王铮说,“戍土真蛄的族群这十年扩了不少,你带着它们干。三年之内,把外门区域建好。”
石头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
“木生。”
木生上前一步。
“药圃和灵兽园交给你。新弟子来了,日常的灵植消耗会大增。你估算一下需要扩多少,提前做准备。另外——”
王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木生。
“这是三颗‘蕴灵丹’的丹方。你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炼出来。如果能量产,弟子的修炼资源就有着落了。”
木生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睛微眯:“弟子试试。”
“不是试试。”王铮看着他,“是必须做到。”
木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弟子明白。”
“小荷。”
小荷抱着藤箱站出来,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攥得紧紧的。
“你负责山门的防御和警戒。”王铮说,“元磁封魔大阵的日常维护交给你。阵法运转十年了,有些阵纹需要修补。另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的纹路。
“封魔石。”小荷认出来了。
“对。我十年前去北边找的,只找到三块,够激活第六层‘封魔禁制’的一半。”王铮把封魔石递给她,“你负责研究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激活最多的禁制。元磁封魔大阵的阵图,我已经刻在这枚玉简里了。”
他递过去另一枚玉简。
小荷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师姐。”王铮转向洛雨。
洛雨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负责统管全局。他们四个有什么事解决不了,找你。我有时候要闭关,有时候要外出,宗门的事你多操心。”
洛雨点头:“好。”
很短,但很稳。
王铮环顾一圈,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住了。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动——山脚,石阶路口的禁制被触发了。
不是误触。是有人故意闯阵。
而且不止一个人。
王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有客人来了。”他说。
四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赵平,带他们去山腰等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手。”
赵平抱拳,带着石头、木生、小荷往山腰走去。洛雨没动,站在王铮身边。
“你也去。”王铮说。
洛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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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石阶路口。
禁制发出的嗡鸣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七个人站在路口,为首的是一个灰袍老者,筑基后期,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他身后站着六个年轻人,都是筑基初期到中期的修为,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一座山峰的标记。
灰袍老者手里握着一面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皱着眉头,用力拍了拍罗盘,指针非但没停,反而转得更快了。
“这破阵……”老者低声骂了一句。
“师叔,这座山真的有主了?”身后一个年轻人问。
“废话。”老者收起罗盘,“这禁制至少是金丹期以上修士布置的,你们瞎了眼看不出来?”
六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老者抬头看着山顶,眯起眼睛。这座山他来过——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山上住着一群白尾猴,他嫌猴子太凶,没敢打主意。后来听说猴群被人赶走了,他就一直惦记着这块地方。
前山有河,后山有壁,山腰有平地,山脚有灵脉。这种风水宝地,在中天大陆可不好找。
他等了十年,以为占了山的人早就走了,或者根本没打算长待。没想到今天过来一看,山脚居然修了石阶,还布了禁制。
“师叔,要不……咱们回去吧?”另一个年轻人小声说,“这禁制看着不简单……”
“回去?”老者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这座山的灵脉值多少灵石吗?够咱们青峰宗吃一百年!”
年轻人不敢说话了。
老者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罗盘上,然后再次催动。罗盘的指针慢了下来,慢慢指向一个方向。
“跟我走。”老者抬脚往石阶上走。
六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个个缩着脖子,像做贼一样。
他们走了不到三十级台阶,禁制再次触发——这次不是嗡鸣,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他们身上。
七个修士同时弯了腰。
“师叔!这是什么东西!”
“别慌!”老者咬着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猛地扇开——一道青光从折扇中飞出,勉强撑开了一个三尺方圆的护罩,把七个人罩在里面。
护罩摇摇欲坠,像随时会碎。
老者的脸色白了。
他低估了这座山的阵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腰传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青峰宗的人,来我虫皇宗何事?”
老者的手一抖,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虫皇宗?什么时候冒出个虫皇宗?
他咽了口唾沫,仰头往上看——山腰的雾气中,隐约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从上面压下来,比禁制的力量还强。
“在下青峰宗长老周元化,”老者抱拳,声音有些发紧,“路过贵地,多有打扰,还望……”
“路过?”那个声音打断了他,“青峰宗离这里八百里,你‘路过’到我山门口?”
周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身后的六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发抖——禁制的压力加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让他们几乎站不住。
“这位道友,”周元化硬着头皮说,“这座山……十年前是无主之地,我们青峰宗一直关注此地。贵宗在此立派,似乎……未曾知会周边宗门?”
山腰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冷了几分。
“虫皇宗立派,需要知会你们青峰宗?”
周元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威压骤然加重——不是禁制的力量,而是一股纯粹的神识压迫,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七个青峰宗修士同时闷哼一声,双腿发软,有两个直接跪在了石阶上。
周元化咬牙撑着,膝盖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前、前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下……无意冒犯……”
威压持续了三个呼吸,然后突然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一样干净。
七个青峰宗修士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周元化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脸色惨白,不敢再抬头看山腰。
“今日之事,是在下冒昧了。”他抱拳,声音沙哑,“在下这就走,日后……日后定当备礼登门赔罪。”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六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有两个连鞋都跑掉了,不敢回头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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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赵平站在台阶边缘,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那七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宗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王铮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
“几只蚂蚁,踩死了脏鞋。”
石头从旁边探出头来:“宗主,他们会不会叫人来找场子?”
“会。”王铮说,“青峰宗虽然是小宗门,但也有元婴期的长老。被一个‘无名小派’打了脸,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木生皱眉:“那我们要不要做准备?”
“做准备是你们的事。”王铮看了四人一眼,“我十年没出手了,不代表你们十年没长进。”
赵平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
“弟子明白了。”
“赵平,你带石头去山脚,把禁制重新布置一遍。刚才那几个人踩过的地方,阵纹有损伤。”
“是!”
“木生,去准备一些疗伤的丹药。用不上最好,但要有备无患。”
木生点头,转身往丹房走。
“小荷,把幻光阴蚎放出去,盯着青峰宗的方向。他们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荷抱着藤箱,用力点头。
四人各自散去,山腰只剩下王铮和洛雨。
“你故意放他们走的。”洛雨说。
王铮没否认。
“青峰宗只是个引子。”他说,“虫皇宗要在中天大陆立足,迟早要让周边势力知道。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他们来探探路。”
“你不怕来的人太强?”
王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来的人强,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更强。”
他转身往山顶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师姐,帮我泡壶茶。等赵平他们把禁制弄完,叫上来喝一杯。”
洛雨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转身去泡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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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青峰宗周元化狼狈逃回宗门的消息,就通过散布在各处的噬灵蚁传到了王铮耳朵里。
周元化在宗门大殿跪了半个时辰,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青峰宗宗主——一个元婴初期的老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查清楚这个虫皇宗的底细。”
底细?
王铮坐在山顶巨石旁边,手里端着洛雨泡的茶,嘴角微微上扬。
虫皇宗的底细,他们查不到。
但他知道,青峰宗的消息会很快传出去。附近的几个小宗门——赤霞派、铁剑门、飞云谷——都会知道万虫山脉里多了一个叫“虫皇宗”的新门派。
有人会好奇,有人会忌惮,有人会来试探。
也有人——会想来咬一口。
王铮喝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悠长。
他看了一眼山腰的灯火。赵平还在山脚修补阵纹,石头在旁边打下手,两人偶尔拌两句嘴。木生在丹房里点着灯,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小荷坐在灵兽园门口,闭着眼,幻光阴蚎在她头顶悬浮着,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偶尔闪烁的一丝光能暴露它的位置。
洛雨站在山腰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山顶,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王铮收回目光,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青峰宗的方向。
更远的北方,是黑水宗的方向。
他放下茶碗,闭上眼。
神识沉入洞天——小金带着噬灵蚁群在扩建巢穴,焚虚火蠊的族群已经接近两百只,噬渊雷蚁的老蚁身上的第二道雷纹越来越清晰。
三百多只噬灵蚁散布在中天大陆各处,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三百多颗埋在棋盘上的棋子。
王铮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