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松江府衙门前的空场上起了一层白雾。
大同军连夜在空场正中用生铁搭起一座高台。十二门线膛炮架在高台四周。炮口压平,准星对着前方的长街。
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排成三道防线。军阵里没人说话,只有铁甲摩擦出声。
防线外,提兑的人群涌了过来。几万商贾和百姓举着火把,手里拿着大同券,拼命往前挤。
“大同钱庄还钱!”
“别拿废纸糊弄江南人!”
“我们要现银!”
喊声不断传出。
顾秉言穿着一身青色绸衫,站在人群后头。他手里盘着两枚老核桃,嘴角带着笑。
“闹吧,闹出大动静才好。”顾秉言看着那座铁台,低声说道,“林昭,我看你今天拿什么补这个窟窿。大同的招牌,今天必须砸在江南!”
这时,街头传来一声汽笛响。
地面跟着震动起来。空场边缘的青石板发出嘎吱声。
上百辆由蒸汽机车拉着的包铁皮大车,从长街尽头开进空场。
车头烟囱喷出黑烟。生铁车轮压过地面,在青石板上压出白印。
人群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林昭披着大氅,踩着生铁阶梯走上高台。风吹起他的大氅。他看着下方的人群。林昭没说闲话,抬起右手往下挥去。
“开箱。让他们看清楚,大同的底气。”
神机营老兵抡起大锤。砸击声传遍空场。上百辆大车上,木箱的铜锁被砸断。老兵们踹开箱盖。箱子倒翻过来。大块的冬瓜银、金条和宝石,顺着箱口滚落下来。
金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整整八千万两真金白银。满剌加总督府地窖搬出的金砖,京城权贵库房抄出的冬瓜银,全堆在此处。天光照下来,落在空场中央。成堆的金银闪出亮光。
空场上顿时没了声音。几万人的叫骂声停住了。
刚才还喊着大同亏空、林昭没钱的商贾们,此刻全都直了眼。他们盯着地上的金银,张着嘴不出声。
顾秉言手里的老核桃发出“咔”的一声,裂开一条缝。
他看着前头,嘴里念叨:“障眼法……定是上面铺银子下面垫石头……”
等看清滚落在地的金砖,顾秉言不说话了。他两腿发软,身上冒出冷汗。
“不可能……这不可能!”顾秉言抖着嘴唇。
江南商盟凑足了六千万两现银,本以为能提空大同的金库。他没想到,林昭从外洋抢回来八千万两真金白银。
林昭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的人群。
“大同钱庄,今日起十二个时辰不歇业。”林昭开了口,声音传进众人耳中,“有多少大同券,本侯兑多少现银。兑不完,谁也不许走!”
这话一出,提兑的人群乱了阵脚。他们来提现银,是怕手里的票子变成废纸。可现在,成堆的金银就摆在眼前。大同总督府有真金白银托底,盖着红印的大同券自然值钱。
“我不兑了!”一个老农把手里的大同券塞进怀里捂住,“大同有钱,这纸票子拿着轻快!揣着舒坦!”
“对!不兑了!回去买米去!”
人群里闹出动静,百姓们把大同券收起来,转身要走。
这时,林昭再次开口。
“想走?晚了。”
林昭接着说道。
“大同总督府出新规矩。”
“凡用大同券买大同兵工厂出的铁器、煤炭,或是江南制造局的棉布,一律作价七成!”
林昭抬高声音。
“若用现银买,照原价!”
这话一出,空场上静了一下,接着爆出杂乱的喊声。大同券在这时候,比真金白银还值钱。那些跟着江南商盟来闹事的商贩和粮商,脑子转了过来。
作价七成!大同的生铁和棉布本来就比江南作坊便宜一半。现在作价七成,只要用大同券买下货,转手运到外省,能赚上十倍的差价!
“快!拿银子兑大同券!快给我兑大同券!”
一个胖商贾把怀里的银票和散碎银子全掏出来,往前头挤。
“我要兑十万两的大同券!别抢,我先来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局面全变了。原本要提现银的人,这会儿全拿着现银来换大同券。大同钱庄的门槛被这群商贾踏破。神机营老兵鸣放火铳,才稳住阵脚。
顾秉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平时听他差遣的商行掌柜,此刻全在抢兑大同券。
他心里明白,江南商盟败了。没能提空大同的金库,反倒让商盟手里的现银全变成了大同印的纸票子。
顾秉言冒出冷汗。他低下头,拉了拉青衫,想趁乱溜出空场。刚转过身,一双手攥住他的后脖颈。
“顾二爷,戏没看完,急着去哪?”苏十三的声音传过来。
顾秉言还没出声,膝盖窝挨了一脚。“扑通”一声,他跪倒在泥水里。两名暗卫上前,架起顾秉言的胳膊。苏十三拖着这位江南商会总行首,走过空场,把他扔在高台台阶下。
林昭踩着阶梯走下高台。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
林昭停在顾秉言面前。他伸出脚尖,挑起顾秉言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顾秉言看着林昭的脸。
“林昭……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顾秉言咬着牙说道。
林昭看着他。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林昭收回脚,接过秦铮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军靴边缘的泥点。林昭站直身子,看向远处的江南制造局高炉。
“你们江南世家,趴在织机和桑田上吸了几百年的血。你们的牌打完了。”
林昭将手帕扔在顾秉言脸上。
“现在,轮到本侯来教教你们。”
“本侯会让大同的棉布和生铁,灌满江南。我会让你们的织机变成废木头,让你们的良田长满荒草。”
林昭看着顾秉言。
“这就叫大同的规矩,本侯要拿货,砸断你们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