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像一阵龙卷风卷走之后,正堂里安静了下来。萧战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凉飕飕的,像大冬天开了窗户。
他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一道影子。
五宝萧文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没人看到她是怎么来的。她穿着黑色紧身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连刀柄都缠了黑绳。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刀刻的。她站在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整个画面像一幅水墨画——只是墨色重了点。
她是萧战的亲侄女,早逝大哥最小的女儿,大丫、二狗、三娃、四丫的妹妹。排行第五,所以叫五宝。一家人里,大丫嫁入皇宫当了皇后,二狗成了萧战的跟屁虫兼杂务总管,三娃埋头搞医学成了年轻御医,四丫办了报纸风风火火,就她最沉默,最不起眼。但真正了解萧家的人都知道,五宝才是这群兄弟姐妹里最让人心里没底的那个。
她从小不爱说话,不爱笑,就喜欢舞刀弄棒。别的小姑娘玩布娃娃,她玩飞镖。别的小姑娘学绣花,她学打拳。别的小姑娘梦想嫁个好人家,她梦想——“四叔,我想当刺客。”当年萧战被她这句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后来萧战看她是个好苗子,把她送去学了武艺和情报。如今她已经是“、夜枭”的大姐大,手底下几十号精干探员,分布在京城、江南、南洋、东瀛,甚至弗朗机都有她的人。
但此刻,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门神。
萧战放下茶杯。“五宝,你能不能在进门之前出个声?每次都这样,我早晚被你吓出毛病。”
五宝淡淡地说:“我出了。您没听见。”
萧战:“你什么时候出的?”
五宝:“在四丫出门的那一刻。她关门的时候我侧身进来的。您低头喝茶,没注意。”
萧战回忆了一下——四丫出门的时候风风火火,门板确实晃了一下。但他以为那是风。原来不是风,是五宝。
“你练了多少年轻功了?走路都没声音?”
五宝:“八年。”
萧战:“……难怪上次你四婶半夜起来,看到你站在她床头,吓得叫了一嗓子,把振邦都吵醒了。”
五宝:“那次是汇报工作。紧急情报。”
萧战:“你能不能白天汇报?”
五宝:“白天人多眼杂。”
萧战:“你家白天人多眼杂?这是国公府,不是菜市场。”
五宝沉默了片刻。“习惯了。”
萧战揉了揉太阳穴。“进来坐吧。别站门口了,跟个门神似的。老吴已经有一个了,他不缺搭档。”
五宝走进来,在她一贯的位置——萧战对面的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她不坐软椅,说软椅卸力,不利于随时起身。她的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萧战看着她。“五宝,你四婶说让我带你去。”
五宝点头。“我知道。四婶找过我。”
萧战:“你怎么想?”
五宝:“我去。”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跟四丫完全相反,四丫说一句话能带出十句铺垫,五宝说十句话能凑不出一句废话。
萧战:“你不问问去干什么?”
五宝:“保护你。”
萧战:“你走了,夜枭怎么办?”
五宝:“交给副手刘姐。她跟了我五年,我培养出来的。很厉害。上次东瀛那边出了叛徒,她一个人去的,三天就把人带回来了。活的。”
萧战:“……活的就行。死的也行?”
五宝:“死的也可以。但死的不能问口供。”
萧战决定不问细节了。
五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是黑色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盖着夜枭的印章——一只展翅的猫头鹰,栩栩如生。
“我已经把各国的情报整理好了,派人送到国公府。这是备份。您先看看。有个大概了解,才能好做决策。情报不准,等于没情报。”
萧战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纸张是上等的宣纸,摸起来光滑细腻,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写得工工整整,连一个涂改都没有。第一页是弗朗机——
“弗朗机。国王:若昂三世,一年前病入膏肓,大主教给他做祈祷,不吃药。刘铁锤给他打了青霉素,救醒了。目前身体尚可,但对大主教有怨气。王后:卡塔琳娜,奥地利公主,信天主教,管钱管得严。王子公主:三个王子,两个公主。大王子叫路易斯,喜欢打猎,脾气暴躁。大臣们:分为两派,亲教会派和亲商派。教会派占上风,但亲商派最近因为海外贸易利润大增,说话声音也大了。教会:大主教权力很大,国王也要给几分面子。港口:里斯本最大,能停百艘大船。海军:主力战舰三十余艘,船员约八千人。陆军:常备军不到两万,但民风彪悍。老百姓:吃黑面包、橄榄油、沙丁鱼、大蒜,喝葡萄酒。穿羊毛和亚麻。信天主教,对异国人有好奇但也有戒备。洋人对大夏的印象:瓷器、丝绸、茶叶、神秘、很远。”
萧战看得入神,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西班牙、英格兰、法兰西……每一个国家都有十几页,从政治、经济、军事到文化、风俗、气候、疾病流行情况,一应俱全。甚至连各国国王的情妇有几个都写上了。
萧战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心惊。“五宝,这些情报你什么时候收集的?连人家国王有几个情妇你都知道?”
五宝:“三年。从您第一次说要出海开始。情报员混进王宫当园丁,观察了六个月。”
萧战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年前,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远洋出访的构想,被大臣们笑了半天,说他“痴人说梦”“劳民伤财”“不如多修几段长城”。那时候五宝才二十出头,已经开始布局了。
“你手下有这么多人手?”
五宝:“夜枭组织遍布各地。每艘商船上都有我们的人,每个港口都有我们的眼线。弗朗机有几个传教士是比尔神父的朋友,他们也帮忙。比尔神父写了三封信,他们才答应。”
萧战:“比尔神父写的什么?”
五宝:“第一封写‘合作对上帝有好处’。第二封写‘大夏的青霉素能救人’。第三封写‘不合作就别回来了’。”
萧战:“……第三封是二狗代笔的吧?”
五宝:“您怎么知道?”
萧战:“语气不像你四叔。你四叔写不出这种狠话。二狗的狠话都是跟我学的。”
五宝没有否认。
萧战继续翻情报。他突然发现,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情报来源和可信度——“宫廷园丁,可信度七成”;“港口码头工,可信度五成”;“商人转述,可信度三成,仅供参考”。
“你连可信度都标了?”
五宝:“情报要看来源。来源不同,可信度不同。园丁亲眼看到的,比商人听说的更准。商人听说的,比街头传言准。街头传言,比报纸准。”
萧战:“报纸不准吗?”
五宝:“报纸要看谁写的。四丫写的,可信度一半。她喜欢添油加醋。”
萧战想了想四丫那篇《萧国公打哈欠,远航压力大》的报道,深以为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情报仔细地塞回布袋,封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五宝,这次远航,你跟我去。你的任务不是保护我,是保护整个使团。谁的命都不能丢。尤其是三娃,他是大夫,也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医生之一。”
五宝点头。“明白。我已经把护卫使团的名单过了一遍,挑出了五十个身强力壮、学过武艺的士兵,单独编了一个‘护卫小队’。他们负责贴身保护您和外交使团的主要成员。铁蛋负责外面的安全,我负责里面的。不冲突。他打他的炮,我保我的人。”
萧战:“名单给我看看。”
五宝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五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特长——“善刀”“善弓”“善拳”“善水性”“善攀爬”“善多门外语”。最后一个人名字后面写着“善易容”,备注是“女”。
“还有会易容的?”
五宝:“嗯。她能扮成任何人。老头、老太、男人、女人、洋人,都行。扮什么像什么。上次她扮成比尔神父,比尔神父本人都认不出来。”
萧战:“她扮比尔神父干嘛?”
五宝:“测试教堂的安保。”
萧战:“……结果呢?”
五宝:“教堂门没关严。”
萧战沉默了片刻,把名单还给五宝。“行。你安排。但有一条——别让她扮成我。我怕她扮成我去见洋人国王,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五宝也坐回去。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萧战总觉得她的嘴角似乎翘了那么一丝丝。
“好。你去准备。明天去打牛痘疫苗。”萧战摆了摆手。
五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萧战,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叔。”
萧战:“嗯?”
五宝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让人听见的话。“四婶让我看着你,不许跟洋人打架。洋人打你你就跑,回来告诉我。我去打。”
萧战:“……你四婶还说什么了?”
五宝:“还说让您别挑食。洋人的饭吃不惯就吃罐头,别饿着。”
萧战心里一暖。“知道了。”
五宝:“还说让您每天洗脚。脚臭不要熏着洋人。”
萧战:“……你四婶连这个都说了?”
五宝:“振邦跟四婶说的。振邦说您脚臭。”
萧战:“振邦那个小混蛋。回头我收拾他。”
五宝:“别收拾。他说的是实话。”
萧战:“……”
“四叔。”
萧战:“又怎么了?”
五宝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门边的桌上。“防蚊香囊。我自己配的。南洋蚊子多,您戴着。绿色的那个是您的,蓝色的是二狗的,红色的是三娃的。三娃怕蚊子,多给他一个。”
萧战拿起那个绿色的香囊,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混着艾草的香气,很好闻。“你还会配这个?”
五宝:“查了很多医书。试了二十六种配方,这个最好用。”顿了顿,“采薇姐帮我调的剂量。我负责找材料。”
萧战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宝,你小时候,三娃给你扎针,你哭了没有?”
五宝沉默了一瞬。“没有。”
萧战:“你骗人。你哭了。我看到了。哭完还说不疼。”
五宝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会出卖她的地方。“……您记错了。”
萧战:“没记错。你哭完还抱着三娃的腿不让他走,说‘哥哥别走,我怕’。”
五宝的耳朵尖更红了。“……那不是怕。那是……冷。”
萧战:“三伏天你冷?”
五宝转身就走。这次是真的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但萧战看出来了。
门边的桌上,三个香囊整整齐齐地摆着,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红色的那个比另外两个大一倍。
萧战拿起那个大的,在手里掂了掂,自言自语:“三娃怕蚊子,她倒记得清楚。”
窗外,五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墙拐角。但萧战隐约看到,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眼角。
风太大,迷了眼。
一定是。